雨是后半夜泼下来的。
苏晚趴在窗台上,看雨帘把院外的青砖路泡得发亮,檐角的铁马被打得叮当响,倒比屋里的寂静好受些。桌上的青瓷盏还温着,是沈砚临走时沏的雨前龙井,他说“等我回来”,可这雨都下透了三回,门轴也没吱呀响过一声。
“姑娘,要不先睡吧?”阿香端着暖炉进来,见她指尖冻得发红,把暖炉往她手里塞,“沈先生许是被雨困住了,城南那边的老巷积水深,马车未必好走。”
苏晚嗯了一声,指尖却没松开窗沿。她不是没等过他,从前他去查案,三五天不回也是常事,可这次不一样——他是去见秦仲山的,带着那张补全的“定魂散”方子,说要“了却旧事”。临走时他摸了摸她鬓角的碎发,指腹带着茧子,蹭得她耳尖发烫,却偏说:“若我没回来,你就带着阿香走,去苏州,找林先生的老友。”
那时她没敢接话,只把他袖口松了的纽扣重新缝紧,线脚走得歪歪扭扭,像她跳得乱七八糟的心。她知道他是怕,怕秦仲山狗急跳墙,怕当年沈家的火再烧到她身上——可她更怕,怕他这一去,就成了“旧事”里的人。
“吱呀——”
门轴的声响混在雨声里,苏晚猛地回头,看见沈砚站在廊下,玄色的长衫湿了大半,发梢滴着水,脸颊上一道血痕,从眉骨划到下颌,看着有些吓人。
“你回来了。”她跑过去,没顾上拿伞,雨丝扑在脸上,凉得像冰,“怎么弄的?伤着没有?”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又猛地缩回去,怕手上的泥水蹭脏她衣裳,只低声笑了笑:“没事,秦仲山那老东西耍诈,扔了个瓷瓶,碎瓷片划的,不碍事。”
“方子呢?”她拽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阿香已经端了热水和伤药过来,“他肯放手?”
沈砚在桌边坐下,阿香拿布巾给他擦头发,他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张叠得整齐的药方,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却完好无损。“他不放也得放。”他声音沉了沉,“当年他为了抢方子,放火烧了沈家,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我师父当年留了后手——他偷去的那半张方子是假的,真方子末尾少了味‘合欢皮’,他照着配药,治坏了人,这些年一直被人追着要说法。”
苏晚捏着药方的指尖颤了颤。合欢皮,安神解郁的,她小时候睡不着,娘就会用合欢皮煮水给她喝。原来沈砚的爹娘,连方子都留着这样的温软心思。
“他认了罪,我让巡捕房的人把他带走了。”沈砚接过阿香递来的伤药,自己往脸上抹,动作笨拙,疼得皱了皱眉,“沈家的案子,总算结了。”
苏晚凑过去,拿过他手里的药棉,蘸了药汁轻轻往他眉骨上涂:“疼吗?”
“不疼。”他盯着她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晚晚,当年我师父抱走我时,我总哭,他就说,等长大了,找个能给我缝扣子、涂伤药的姑娘,就不觉得苦了。”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倒像是在应和。苏晚的指尖停在他下颌的血痕上,药汁凉,可他的皮肤烫得很,她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他带她去看灯,人群里他攥着她的手,也是这样烫。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睫毛上沾了点水汽,“还觉得苦吗?”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湿冷的衣衫贴着她的后背,可她却觉得暖。“不苦了。”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有你在,连雨都觉得没那么冷了。”
阿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暖炉留在桌边。青瓷盏里的茶还温着,水汽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窗上的雨痕。苏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檐下的石墩,她想,不管当年的火多烈,雨多大,如今总算雨停了,心也落了地。
只是她没看见,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那张药方,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合欢皮”三个字上,晕开一小团暗红——秦仲山被带走前,往他心口扎了一刀,不深,却够疼,他不想让她看见。
有些苦,他一个人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