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药铺的青瓦照得泛着冷光。沈砚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那枚从瓷瓶底抠出的铜钥匙——钥匙柄是朵山茶形状,和陈跛子信里的图案分毫不差。
“沈先生,您真要去?”阿香端来碗热粥,见他正往褡裢里塞油纸包好的账册,“青云堂的人昨天在街口守了整宿,赵掌柜亲自带的人。”
沈砚把钥匙串进绳结,系在腰上:“陈先生用命护着的东西,不能烂在我这儿。”他想起三日前赵掌柜派来的人——那伙计揣着把匕首,被阿香用捣药杵砸破了手,临走时撂下话:“赵掌柜说了,沈先生若不肯‘借’账册,这药铺的瓦,怕是留不到后半夜。”
此时院外传来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沈砚示意阿香进里屋,自己拎起墙角的枣木杖——杖头的山茶雕纹在月光下泛着油光,那是陈跛子临终前托人送来的。
“沈兄倒是沉得住气。”墙头翻进个黑影,落地时带起些湿泥。那人穿藏青长衫,手里把玩着枚玉佩,正是赵掌柜。他身后跟着两个短褂汉子,腰间都鼓着,显是藏了家伙。
“赵掌柜深夜造访,是为账册来的?”沈砚把枣木杖往地上顿了顿,“光绪三十一年漕运码头的账,你就这么怕人知道?”
赵掌柜笑了,玉佩在指间转得更快:“沈兄说笑了。那批‘军用药’本就是守备营托我转运的,只是后来码头走了水,账册丢了,倒让某些人钻了空子,说我私藏禁药。”他往前迈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药渣,“如今账册既在沈兄手里,不如还给我,免得被宵小之辈利用,坏了青云堂的名声。”
“宵小之辈?”沈砚想起陈跛子信里的话,“当年放火烧码头的,是你侄子吧?还有我父亲被构陷,怕也是你的手笔。”
赵掌柜脸上的笑淡了:“沈兄这话可要有凭据。”他抬手示意,两个短褂汉子立刻往柜台后围。
沈砚猛地转身,枣木杖横扫过去,正打在左边汉子的手腕上。那汉子“哎哟”一声,腰间的短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响。右边汉子扑过来时,沈砚已抄起柜台上的铜秤,秤砣砸在对方额角,立时见了血。
赵掌柜没想到沈砚竟会功夫,愣了愣才骂道:“废物!”他自己摸出腰间的匕首,直刺沈砚心口。沈砚侧身避开,枣木杖往他膝弯一磕,赵掌柜踉跄着跪倒在地,匕首“当”地插进柜台的木板里。
“账册在哪?”赵掌柜抬头时,眼里已没了笑意,只有狠劲,“你若不交,我这就烧了你的药铺,让你和你爹一样,落个‘私藏禁药、畏罪纵火’的名声!”
沈砚刚要开口,里屋突然传来阿香的惊呼。原来另一个汉子竟绕到了后窗,此刻正拽着阿香的胳膊,手里的短刀架在她脖子上。
“放了她。”沈砚攥紧枣木杖,指节泛白。
“把账册扔过来。”赵掌柜从地上爬起来,匕首仍插在柜台上,“不然这小姑娘的血,就得溅在你这药铺的地上。”
沈砚看向阿香,见她眼里虽有怕,却咬着唇没哭。他慢慢解开腰上的褡裢,将油纸包好的账册扔在地上。赵掌柜使个眼色,拽着阿香的汉子立刻弯腰去捡。
就在此时,沈砚突然将枣木杖往地上一戳——杖头的山茶雕纹“咔”地弹开,露出个细孔。他早发现杖身是空的,前日拆开时,里面藏着三枚银针,是陈跛子留下的“透骨针”。
银针飞出,正中那汉子的手腕。汉子痛呼着松开阿香,短刀掉在地上。阿香趁机往后躲,却不小心撞翻了墙角的煤油灯,灯油洒在干燥的药草上,立时蹿起火苗。
“不好!”赵掌柜见火起来,也顾不上账册,转身就往墙头跑。两个汉子跟着他,慌不择路地翻了出去,竟把账册忘在了地上。
沈砚拉起阿香往门外跑,刚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药铺的横梁被烧断了,屋顶的青瓦哗啦啦往下掉。他回头看时,火光里,那本账册正落在火堆旁,纸页被烤得卷了起来。
“账册!”阿香要往回冲,被沈砚拉住。
“烧了也好。”沈砚望着火光,轻声道,“陈先生要护的,从来不是账册本身。”他摸了摸腰上的铜钥匙,月光下,山茶钥匙柄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纹路里,藏着漕运码头真正的账目,是陈跛子当年用刻刀一点点凿进去的。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火光映着沈砚的脸,他想起陈跛子信里的最后一句:“有些东西,烧了纸页,才藏得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