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风带着槐花香,吹得客栈后院的灯笼晃了晃。沈砚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这是今早阿香从镇上糕饼铺买的,说甜口能压一压药草的苦气。
“沈先生还没歇着?”账房老周端着盏油灯走过,灯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方才前院来了个客人,说是找您,见您不在,又匆匆走了。”
“什么样的客人?”沈砚直起身。
“穿月白长衫,戴顶旧毡帽,说话带点北方口音。”老周咂咂嘴,“手里还拎着个蓝布包袱,看着沉甸甸的。对了,他左眉角有颗痣,跟您去年画的那幅‘码头夜泊图’里的船老大有点像。”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左眉角有痣的船老大,他只在陈跛子留下的漕运账册里见过记载——光绪三十一年,负责押送“军用药”的船老大姓王,正是左眉角带痣。可账册里明写着,这人在码头大火后就“失踪”了。
“他没说找我做什么?”
“没,就问您在不在。我见他神色慌张,像是怕被人跟着。”老周把油灯往廊下挪了挪,“对了,他走的时候,掉了个东西。”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铜铃,铃身刻着半朵山茶,和陈跛子枣木杖上的雕纹正好能凑成一朵。
沈砚捏起铜铃,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铃芯晃了晃,没响,倒从铃口掉出张卷着的纸条。纸条是用糙纸写的,墨迹发灰:
“账册不全。码头大火那晚,除了赵家侄子,还有个穿官靴的人。我在仓库后墙见着他的靴底印,带云纹,是府衙的样式。沈先生若想查,明日卯时去东门外的老槐树下——我知道谁藏了另一半账册。”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急着写就的。沈砚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后院的柴房里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碰了门闩。
“老周,您先回房吧,我再坐会儿。”沈砚把纸条揣进怀里,铜铃攥在手心。
老周走后,廊下只剩一盏灯。沈砚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柴房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在踮着脚走。他悄悄摸出腰间的短刀(那是陈跛子留下的,说是“走夜路能壮胆”),绕到柴房后窗。
窗纸破了个洞,借着灯笼的光,能看见里面站着个黑影,正翻着堆在墙角的柴火。黑影穿着件灰布短褂,裤脚卷着,露出的脚踝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沈砚猛地想起,去年青云堂派来买药的伙计,脚踝上也有这么块疤。
黑影像是翻到了什么,从柴火堆里摸出个布包,转身要走。沈砚推开门,短刀横在胸前:“找什么?”
黑影吓了一跳,布包掉在地上,滚出个瓷瓶——和沈砚埋在药铺后院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瓶身上的蜡封已经破了。
“沈、沈先生……”黑影的声音发颤,竟是前几日来客栈送菜的小商贩,“我、我就是来拿点柴……”
沈砚弯腰捡起瓷瓶,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他看向小商贩的脚:“你脚踝的疤,是去年在青云堂后院被狗咬的吧?”
小商贩的脸“唰”地白了。这时,前院突然传来马蹄声,接着是掌柜的惊呼:“不好了!有人放火烧马棚!”
沈砚心里一紧——方才那客人说“明日卯时”,此刻引开注意力,怕是要对送信人下手。他转身往外跑,刚到前院,就见火光冲天,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人影正从马棚后墙翻出去,左眉角的痣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追!”沈砚拔腿就追,可那人跑得极快,转眼就钻进了巷子里。等他追到巷口,只捡到一只掉在地上的旧毡帽,帽檐里夹着根白发——不像是年轻人的。
回到客栈,马棚已经烧得只剩架子。小商贩早就没了踪影,柴房里的布包也不见了。沈砚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顶旧毡帽,鼻尖除了烟火气,还闻到一丝淡淡的药味——是定魂散里的“醒心草”味。
“沈先生,您看这是什么?”阿香从灰烬里捡起个东西,是块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个“赵”字。
沈砚看着木牌,突然想起陈跛子信里的话:“他们要的不是药,是账册。”或许,找账册的人,从来都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