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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气,把青石巷的墙根浸得发乌。沈砚提着药箱转过巷口时,听见墙后传来棋子落木的脆响——笃,笃笃。

是“七星棋”的走法。他脚步顿了顿,药箱的铜锁在雨里泛着冷光。三日前,阿香去青云堂送药,回来时衣襟上沾了片带齿痕的樟树叶——那是陈跛子当年教的暗号:遇危则留叶,叶有齿痕,便是有人在“老地方”等。

老地方就是这青石巷。沈砚贴着墙根走,雨打湿了他的鬓角。墙后是间废弃的棋社,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点油灯的光,还有个沙哑的声音:“赵掌柜这步‘飞象’,是想堵死西北角的路?”

是张老棋翁的声音。沈砚记得他,十年前在码头棋摊摆局,最擅用“七星棋”藏话。

“张翁说笑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江南口音的温润,却藏着冷意,“我这象,是护着马呢。”

棋子又落:笃。

“马要过河?”张老棋翁笑了,“可河对岸的‘兵’,早布好了阵。光绪三十一年那批货,赵掌柜当真以为能瞒一辈子?”

油灯的光晃了晃,沈砚从门缝里看见赵掌柜的侧脸,他手指捏着棋子,指节发白:“张翁老糊涂了。当年漕运码头的火,烧得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货。”

“哦?”张老棋翁的声音沉了下去,“那陈跛子从黑风口带回来的‘醒心草’,怎么会在你青云堂的药圃里?他腿上的枪伤,又是不是你侄子开的枪?”

棋子猛地砸在木盘上,发出裂响。沈砚握紧了药箱的提手,箱底藏着那卷从醒心草根须里挖出来的账册——今早阿香说,青云堂的人在药铺后墙徘徊,他便知赵掌柜要动手了。

“老东西找死!”赵掌柜的声音变了调,“来人——”

话没说完,就被张老棋翁打断:“赵掌柜别急。你看这棋盘,你的‘将’,早被我的‘卒’盯上了。”

笃。最后一枚棋子落下。

沈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见阿香举着油纸伞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个布包。她比了个手势:三个人,带刀。

“里面怎样?”阿香的声音压得极低。

“在谈账册。”沈砚往门缝里再看,却见张老棋翁站起身,背对着门,手里捏着枚黑子,“赵掌柜,当年你用‘定魂散’的方子换守备营的通关文牒,这事若让漕运总署知道……”

“你!”赵掌柜猛地拍桌,木盘翻落在地,棋子滚了一地。

沈砚趁机推开门。油灯的光正好照在赵掌柜脸上,他鬓角的汗混着雨珠往下淌,看见沈砚时,眼神骤缩:“是你。”

张老棋翁转身,对沈砚笑了笑:“沈先生来得巧。这盘棋,该你落最后一子了。”

沈砚打开药箱,取出那卷油纸账册,放在桌上。雨水从门外飘进来,打湿了账册的边角,上面“青云堂赵掌柜,托运‘禁药’十箱”的字迹愈发清晰。

赵掌柜的脸瞬间白了。

“光绪三十一年,你借我父亲的药铺走货,又放火烧了码头嫁祸给他。”沈砚的声音很稳,“陈跛子为了护账册,在黑风口被你侄子所伤,却还是把醒心草籽送回了江南。”

他拿起桌上那枚被张老棋翁捏过的黑子,放在账册上:“这最后一子,是‘将’。”

巷外突然传来马蹄声,阿香探头看了眼,回头道:“是漕运总署的人,张老棋翁今早托人报的信。”

赵掌柜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卷账册,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话。雨还在下,棋子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胀,笃笃的棋声,终于被远处的马蹄声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