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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板上的水迹顺着木纹蜿蜒,在清玄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雾里的江声忽远忽近,马灯的光被风揉碎,映得船家蓑衣上的疤痕忽明忽暗。清玄指尖抵着腰间的桃木剑,指腹能摸到剑鞘上凸起的符文——方才那声“别信船家”消散后,船家捻着沉香珠的手指,悄悄往船舷边的暗格动了动。

“望月镇的苏大夫,是治眼疾的?”清玄忽然开口,目光扫过船家沾着青布碎角的衣角。他记得大哥阿珩的笔记里提过,二哥阿砚幼时得过眼疾,是个姓苏的大夫用草药熏好的,那大夫十年前就搬去了江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北的望月镇?

船家捏珠子的手顿了顿,疤脸上的笑僵了僵:“是、是治眼疾的。你哥哥们说,要找他问些旧药方。”他往暗格探的手收了回来,转而抓起竹篙往江里一点,“这江雾怪得很,早些过江稳当。”

竹篙入水时,清玄瞥见船舷下飘着片碎布——不是青布,是半片紫黑色的绸缎,布角绣着金线纹,和他紫袍上的纹样一模一样。这不是他的衣料,倒像是……师父那件压在箱底的法袍。师父说过,法袍在三年前随师兄下山时弄丢了,怎么会碎在这江里?

“船家见过我师父?”清玄弯腰拾起碎布,指尖刚碰到绸缎,布片竟像活过来似的,蜷成个小小的黑团,滚出粒暗红色的东西。是颗血珠,被符咒的力量凝在布丝里,摸上去还带着点余温。

船家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戳,水花溅了满地:“你到底是谁?”

“静心观,清玄。”他把碎布揣进怀里,紫袍下摆扫过船板的暗格,“我师父是玄阳道长。你蓑衣上的青布碎角,和我二哥的针脚一样;你手里的沉香珠,缺的三颗正和我大哥丢的那串对得上。还有这江里的血珠——”他指尖在马灯上轻轻一弹,灯火骤亮,照见船家脖颈后藏着的半道符印,“我师父的‘镇邪符’,从来只贴在两种东西身上:要么是被他救下的人,要么是……被他封印的邪物。”

船家喉结动了动,突然往后退了两步,撞开了船尾的舱门。舱里黑沉沉的,却飘出股熟悉的墨香——是三哥阿书惯用的松烟墨。清玄心头一紧,刚要上前,舱里突然飞出串银铃,“当啷”一声撞在马灯上,灯火瞬间灭了。

“清玄,别过来!”

是三哥的声音!只是声气弱得像根游丝,混在江风里,带着股铁锈味。清玄摸出火折子,刚划亮,就见舱门口站着个黑影,手里举着把沾着血的匕首,刀尖正抵着个蜷缩的人影——那人穿着青布衫,后心绣着半朵梅花,正是二哥阿砚!

“把你怀里的碎布和玉佩交出来。”船家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粗哑的乡音,倒有些像戏台子上的老生,“不然你二哥的命,就留在这里了。”

火折子的光晃过二哥的脸,清玄看见他嘴角淌着黑血,眼皮上蒙着层白翳——是被人用阴气封了眼!他攥紧了怀里的玉佩,指节泛白:“我大哥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大哥?”船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股木头腐烂的腥气,“他在江底陪着那些‘旧东西’呢。昨天他想抢回铃铛,被我钉在了江心的老槐树根下……”

话音未落,清玄突然动了。紫袍在黑暗中划出道残影,不是扑向船甲,而是冲向船舷!他抓起竹篙往江里猛戳,水花溅起时,竟带起串银铃——正是之前在芦苇丛里见过的那串,铃铛上挂着的青布带,这次完整地露出了绣着梅花的一角,布带末端还缠着根手指粗的铁链,链锁上沾着片熟悉的衣角——是大哥常穿的月白长衫!

“你撒谎!”清玄的声音发颤,桃木剑“唰”地出鞘,剑光劈开舱门的瞬间,他看见舱壁上贴着张黄符,符上的“玄”字被血洇透了——是师父的符,却被人用阴气反贴在了墙上,符角还挂着根黑色的发丝,细得像蛛丝。

船家见他识破机关,突然怪叫一声,匕首往二哥心口刺去。清玄猛地扑过去,用后背挡在二哥身前——匕首刺进肉里的瞬间,他听见怀里的玉佩“咔”地裂了道缝,碎布上的血珠突然炸开,红光漫过整个船舱。

“是‘同心符’!”船家惨叫起来,黑影在红光里扭曲成团,蓑衣下掉出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墨”字——是三哥的名字!清玄这才看清,所谓的“船家”,根本不是人,是团被阴气缠上的旧木魂,附在了三哥遗失的木牌上!

红光散去时,舱里的黑影消失了,只留下堆木屑。二哥软软地倒在地上,清玄扶着他的肩,听见他含糊地说:“三、三哥在……望月镇的药铺……被姓苏的扣了……”

江雾不知何时散了,月光铺在江面上,像撒了层碎银。清玄把二哥抱到船头,摸出怀里的玉佩——裂缝里渗出点血,和他后心伤口的血混在一起,竟慢慢凝成了朵小小的梅花。

“二哥,我们去找三哥。”他用布带勒紧伤口,紫袍在月光下泛着暖光,“大哥肯定也在望月镇等着我们,他从来不会把我们丢下的。”

船板上的水迹慢慢干了,只留下串浅浅的脚印,从船头一直延伸到对岸。远处的望月镇灯火点点,像撒在黑夜里的星子,只是那灯火里,似乎藏着更浓的雾,等着他一步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