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落在屋檐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像谁用指尖轻轻弹着瓷碗。青玄坐在矮凳上,看着苏妄蹲在灶台前跟鸡毛较劲,鸡翅膀上的绒毛粘了他满手,他皱着眉扯了半天,反倒把自己的袖口蹭得花白。
“三哥,我帮你。”青玄刚要起身,就被林野按住肩膀。林野手里拿着刚择好的青菜,指尖还沾着水珠,笑着摇头:“让他折腾,你三哥总说自己会杀鸡,去年炖鸡汤,最后还是我收拾的残局。”
苏妄耳朵尖,听见这话立刻回头瞪了一眼:“那是去年!今年我肯定行……哎,鸡毛怎么还粘手上?”他急得抬手去扯,结果绒毛飘了满灶台,落在火里,“滋啦”一声冒了点烟。
沈砚坐在桌边研墨,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把青玄带来的墨条凑到鼻尖闻了闻,墨香混着松烟的清苦,是昆仑山上特有的味道。“你这墨选得好,”沈砚抬头看向青玄,眼底带着笑意,“比镇上买的细腻,写起字来不滞笔。”
青玄眼睛亮了亮:“师父说这是用昆仑松的烟做的,我磨了三个月才制成,想着大哥用着顺手。”
“嗯,很顺手。”沈砚把墨条放回砚台边,和自己买的新墨并排放着,像是两截并肩立着的青竹。他拿起笔,在宣纸上轻轻点了点,墨痕晕开,慢慢写了个“玄”字——笔锋比当年教青玄写字时稳了太多,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软。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总把‘玄’字的点写歪?”青玄凑过去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上的墨痕,还带着些微的湿润。
“记得。”沈砚点头,想起旧事,眼底的笑意更浓,“你总说那一点像昆仑山顶的小石子,非要往旁边挪挪才好看。后来林野拿了块小石子给你,你就对着石子练了半个月。”
林野正好端着洗好的萝卜过来,听见这话笑出声:“可不是嘛,那时候他练完字,满手都是墨,还往我衣服上蹭,说要给我画‘黑花纹’。”
苏妄终于把鸡收拾干净,举着鸡凑过来邀功:“看!这次没弄砸吧?快夸夸我!”他脸上沾了块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活像只刚偷完蜜的小熊。
青玄忍着笑,认真点头:“三哥厉害。”
苏妄立刻眉开眼笑,转身把鸡放进锅里,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灰更明显了。林野走过去,掏出帕子给他擦脸,动作自然:“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做件事就弄得满身脏。”
苏妄没反驳,乖乖低着头让他擦,嘴里还嘟囔:“这鸡太滑了……对了青玄,山下的鸡汤比昆仑的鲜,你等着,今晚让你喝两大碗。”
青玄“嗯”了一声,靠在桌边,看着屋里的景象:沈砚在灯下写字,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轻轻的;林野在收拾菜篮,萝卜和青菜码得整整齐齐;苏妄蹲在灶台前,时不时往锅里添点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雨还没停,屋檐下的灯火暖融融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轻轻晃。青玄忽然想起在昆仑的夜晚,师父总坐在蒲团上打坐,他一个人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落下来,心里总想着,哥哥们在山下,是不是也能看见这样的夜色。
现在才知道,原来山下的夜色,比昆仑的更暖——不是因为火更旺,是因为身边有等着他的人。
“青玄,过来尝尝汤。”林野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青玄走过去,林野盛了小半碗汤,吹了吹才递给他:“小心烫,看看咸淡。”
汤里飘着几片姜片,热气带着鸡肉的鲜香,扑在脸上暖暖的。青玄喝了一口,鲜得眼睛都亮了:“好喝!比昆仑的野菜汤好喝多了。”
苏妄立刻凑过来:“那是!也不看是谁炖的……哎,林野,你怎么不让我尝?”
“急什么,等会儿一起喝。”林野把碗接回来,又往锅里放了把青菜,“沈砚,别写了,准备吃饭了。”
沈砚放下笔,把写好的字晾在一边,纸上除了“玄”字,还有“砚”“野”“妄”三个字,四个名字并排着,像四个紧紧挨着的人。“好,”他起身,帮着摆碗筷,“今天喝点酒?”
“可以啊!”苏妄眼睛一亮,“我去拿,上次镇上李掌柜送的米酒,还没开封呢!”
青玄看着苏妄兴冲冲地跑出去,又看了看林野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和沈砚手里的碗筷,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软乎乎的。
菜很快摆上桌:一碗炖鸡汤,一盘清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还有苏妄从镇上买回来的糖糕。米酒倒在粗瓷碗里,泛着淡淡的米香。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苏妄先给青玄夹了块鸡腿:“多吃点,补补,昆仑山上肯定没这么好的肉。”
林野也给青玄夹了青菜:“光吃肉不行,得吃点素。”
沈砚把米酒推到青玄面前:“少喝点尝尝,不辣。”
青玄捧着碗,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菜,又看了看三个哥哥的笑脸,忽然鼻子一酸。他低下头,喝了口米酒,甜甜的,带着米香,一点都不辣。
“怎么了?”沈砚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
“没什么,”青玄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着,“就是觉得……能和哥哥们一起吃饭,真好。”
苏妄愣了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肩:“傻小子,以后天天一起吃!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林野点头,眼底带着温柔:“对,再也不分开。”
沈砚看着青玄,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弟弟,拿起碗:“来,碰个碗。”
四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盖过了屋檐下的雨声。灯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得像春天的太阳。青玄咬了口鸡腿,鲜美的肉汁在嘴里散开,混着米酒的甜,还有哥哥们的笑声,成了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却一点都不冷了。青玄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昆仑山上那个孤单的小道士了——他有三个哥哥,有一间能遮雨的茅屋,有一屋的灯火,有一个真正的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