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清晨,老巷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沈砚辞踩着梯子,把最后一张“福”字木牌钉在门楣上——这是他前几日特意刻的,用的是院里老槐树的边角料,木纹里还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沈师傅,贴春联不?我家那口子写了两幅,给你送一副来。”张婶裹着花棉袄,手里拎着卷红纸,鬓角沾着雪沫,“囡囡说要来看你刻年糕模子呢,正穿鞋呢。”
沈砚辞接过春联,指尖触到红纸的微凉:“谢张婶,我这就贴。年糕模子昨晚泡好了,就等她来画花样。”他转身从作坊里搬出个青花瓷盆,里面泡着几块上好的黄杨木,是前阵子从山里寻来的,质地细腻,最适合刻模子。
说话间,囡囡踩着小棉鞋跑进来,辫子上还系着红绒球,手里攥着张画满小人的纸:“沈叔叔你看!我画了小兔子和元宝,能刻在模子上吗?”纸上的小人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小兔子的耳朵画得像两片叶子。
“当然能。”沈砚辞笑着拿出铅笔,在黄杨木上轻轻勾勒,“不过兔子耳朵得改改,这样刻出来才立体。”他握着囡囡的手,让笔尖沿着木纹游走,“你看,顺着木头的纹路刻,才不容易裂,就像做人,得顺着心走。”
囡囡似懂非懂地点头,小脸红扑扑的:“夏姐姐以前教我画兔子,说兔子代表平安。”沈砚辞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勾勒:“对,平安最好。”
张婶在一旁帮忙贴春联,浆糊的米香混着雪的清冽漫开来:“说起来,夏丫头要是还在,今年该嫁人了吧?她娘托人捎信来,说家里腌了她爱吃的腊鱼,问要不要给你送点。”
“替我谢谢阿姨,不用送了,我这有腊肉。”沈砚辞低头刻着模子,刻刀划过木面,留下细碎的木屑,带着黄杨木特有的清香,“等开春,我刻个‘福’字牌寄过去。”
正说着,巷口传来铃铛声,老李骑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捆着个大包袱,车把上还挂着串红灯笼:“沈先生,看我给你带啥了!”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时露出个红布包着的物件,“技术队在老仓库找到的,说是灵溪真人当年用过的碾药槽,木头的,你看能不能改个米缸盖子?”
沈砚辞拿起碾药槽,入手沉甸甸的,是块罕见的金丝楠木,槽底还留着淡淡的药香,边缘刻着圈缠枝纹,和他爷爷刻刀谱里的纹样如出一辙。“这手艺,是我爷爷的风格。”他指尖抚过纹路,“改米缸盖子太可惜了,正好缺个装茶饼的木盒,这个大小正合适。”
老李搓着手笑:“我就知道你能用上!对了,王婶家的孙子要刻个长命锁,说让你给刻上‘健康’俩字,给孩子满月用的。”他指着作坊角落堆着的紫檀木,“料子都备好了,说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
沈砚辞看了眼那紫檀木,纹理致密,泛着温润的光泽:“行,等我刻完年糕模子就弄。长命锁要刻点祥云纹才好,护佑平安。”
囡囡趴在桌边看他刻模子,忽然指着窗外:“沈叔叔你看!那是不是夏姐姐?”沈砚辞抬头望去,只见雪地里有个穿红棉袄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极了夏晚星当年总穿的那件。他放下刻刀追出去,雪地上只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是幻觉吧。”张婶叹了口气,“这阵子总有人说看见夏丫头在巷口转,许是大家都想她了。”沈砚辞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手里还攥着刻了一半的模子,黄杨木的香气钻进鼻腔,竟有些发涩。
回到作坊时,囡囡正用小刻刀在边角料上划着什么,神情专注。沈砚辞走过去一看,只见木头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星”字,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作坊的方向。“我怕夏姐姐找不到家,刻个记号。”囡囡仰起脸,睫毛上沾着雪花,“沈叔叔,她会回来过年吗?”
沈砚辞拿起那块边角料,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传来木头的微凉:“会的,她一直都在。”
傍晚时,年糕模子终于刻好了。沈砚辞烧了锅热水,把模子烫了烫,黄杨木的香气混着水汽漫了满院。囡囡小心翼翼地把米粉糊倒进去,看着小兔子和元宝的形状慢慢凸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李带着技术队的小伙子们来了,手里拎着酒和菜:“别忙活了,今晚在你这守岁!王婶让带了饺子,说素馅的,夏丫头以前最爱吃。”小伙子们七手八脚地在院里支起桌子,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红通通的一片。
沈砚辞拿出那只金丝楠木碾药槽改的木盒,里面装着去年的新茶,是他托人从夏晚星老家捎来的:“尝尝这个,明前的野茶。”沸水注入茶杯,茶叶舒展开来,清香四溢,竟与记忆里夏晚星煮的茶味重合。
“沈先生,这木盒真好看,上面的缠枝纹是你刻的?”一个年轻队员指着盒盖,上面的纹路流畅自然,像活的一样。“是我爷爷的手法。”沈砚辞摩挲着纹路,“他说刻木头就像过日子,得有耐心,一刀是一刀,急不得。”
饺子熟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囡囡举着个小兔子年糕,奶声奶气地说:“夏姐姐,吃年糕啦。”沈砚辞往空着的座位上放了双筷子,轻声说:“她听见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灯笼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作坊里的炉火正旺,映着墙上挂着的木牌——“平安”“健康”“喜乐”,每一个字都透着木头的温润。刻刀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旁边堆着新收的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
守岁的钟声敲响时,老李拿出个红布包,递到沈砚辞手里:“这是灵溪真人的徒弟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她师父临终前嘱咐的,让你过年时打开。”
沈砚辞解开红布,里面是块巴掌大的桃木,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守”字,字迹娟秀,正是灵溪真人的风格。桃木背面还有行小字:“守好手艺,守好念想,便是守岁。”
他把桃木放在供奉的牌位旁,那里还摆着夏晚星留下的那枚栀子花书签。香火袅袅中,桃木的清香与栀子花香缠绕在一起,竟生出种安稳的暖意。
雪还在下,老巷的灯亮了一夜。作坊里的刻刀偶尔被炉火映亮,仿佛在等待新的年轮。沈砚辞知道,只要这木头的味道还在,那些人、那些事,就永远不会走远。年关的风再冷,总有刻进木头里的温度,能焐热漫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