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把最后一块木牌挂上东墙时,檐角的雨珠正好滴在“阿竹”的刻痕里,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直起身,后腰的旧伤又在阴雨天隐隐作痛——那是当年陪夏晚星去山里寻药时,被滚落的山石砸中的地方,她总说“这伤得用青苔敷,比膏药灵”,后来真在石壁上采了半筐绿苔,捣成泥糊在他伤口上,凉丝丝的,倒真止了痛。
“沈爷爷,张木匠送新做的木牌来了!”囡囡抱着个木匣子跑进来,辫子上还沾着雨丝,“他说这是用老槐树的根做的,不怕虫咬!”
木匣打开时,一股沉水香漫出来。沈砚辞拿起最上面那块,木纹里嵌着几点深褐,像极了老槐树结的疤。他想起夏晚星常倚着那棵老槐树刻木牌,树影落在她发间,像镀了层碎金,她说“槐树记事儿,刻在它身上的字,能活三百年”。
“就用这块刻‘念禾’。”他指着木匣里的一块瘦长木料,“前儿镇西的李寡妇生了个丫头,说要托咱们给留个名。”
囡囡趴在桌上看他刻字,忽然指着窗外:“沈爷爷你看!老槐树在哭!”
雨丝顺着槐树的枝桠往下淌,真像垂落的泪。沈砚辞望着那树,想起三十年前的春天,夏晚星也是这样指着树干惊叫:“砚辞你看,树在冒汗!”后来才知道,那是树胶,她却非要说是“树在偷偷酿蜜”,还采了一竹筒回去,结果泡出的水又苦又涩。
刻刀在木牌上走得稳,“念禾”两个字的笔画里,他特意留了几道浅痕,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样子。囡囡在旁边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禾苗图案,笔尖一抖,朱砂滴在“念”字的点画里,倒像颗红痣。
“李伯说,当年夏姐姐教孩子们写字,总在‘禾’字旁边画个小锄头。”囡囡用手指抹掉多余的朱砂,“她说‘人得像禾苗,扎根泥土里才能长高’。”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把刻好的木牌递给她。檐雨敲在祠堂的瓦上,发出咚咚的响,像有人在远处打鼓。他忽然想起夏晚星刻的那块“归”字木牌,当年她刻完就病倒了,弥留时拉着他的手说:“木牌别挂太高,我怕回来时够不着……”
那时他只当是胡话,如今才懂,她早知道自己熬不过那个冬天。可这些年,总有人来寻名字,总有人提起她,倒像是她从没走似的。
“沈爷爷,木牌上长霉了!”囡囡举着块旧木牌跑过来,上面的“石头”二字被霉斑爬满,倒显出几分古意。
沈砚辞接过来看,霉斑正好在“石”字的撇画里,像添了道裂纹。“这是石头长大了,”他用布擦了擦,“当年石头总偷摘学堂的果子,夏先生就说他‘心是石头做的,得让雨泡软了才好’。”
说着往木牌上喷了点清水,让霉斑晕得更匀些。囡囡蹲在旁边数木牌:“一、二、三……一共五十八块了!沈爷爷,等挂满了墙,我们再往柱子上挂好不好?”
“好。”沈砚辞望着东墙,木牌们在雨里轻轻晃,像一串会说话的铃铛。最底下的“夏晚星”旁边,“阿竹”的木牌正往下滴水,水珠落在“星”字的尾勾上,顺着刻痕流,像给那颗星子镶了道银边。
傍晚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得祠堂的窗棂发亮。张木匠又来了,手里捧着个木盒:“沈先生,我把老槐树锯下来的枝桠刻成了小牌牌,您看能不能用?”
木盒里是几十块一寸长的小木牌,每块上都带着槐树的年轮。沈砚辞拿起一块,年轮的纹路里还嵌着点青苔,他忽然有了主意:“囡囡,去把镇上的孩子都叫来,就说夏先生要教他们刻自己的名字了。”
孩子们涌进祠堂时,身上还带着雨后的泥香。沈砚辞把小木牌分下去,教他们用铁钉在上面刻字。最小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丫头,把“丫丫”刻成了“牙牙”,急得要哭,他却笑着说:“这样好,像小牙刚长出来,嫩着呢。”
孩子们的笑声撞在墙上,惊得木牌们又晃了晃。沈砚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趴在地上刻字,忽然觉得夏晚星说的“槐树记事儿”是真的——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名字,那些落在名字上的雨,那些围着木牌打转的孩子,都是她留下的续章。
夜色漫上来时,孩子们举着自己的小木牌跑回家,像举着星星。沈砚辞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牙牙”“狗蛋”挂在“夏晚星”的木牌周围,忽然发现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开的大手,轻轻护着那些名字。
他摸出怀里的旧墨,在砚台里磨。雨停后的空气带着土腥气,磨出的墨也带着点潮意。他在宣纸上写下“苔痕漫字,檐雨续章”,写完才发现,手腕的旧伤不知何时不疼了。
窗外,老槐树的叶尖还在滴水,一滴落在砚台里,漾开一圈墨纹,像朵忽然绽开的花。沈砚辞望着那朵花,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从来不是终点,就像这檐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总能把未完的故事,续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