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飞快。昌隆商行货物被劫,女东家白梅一纸诉状递进警察局,并直接指认黑风坳藏匿匪徒,不到半日功夫,已成了白石镇街谈巷议的新鲜事。寻常百姓多是看个热闹,感叹这新来的女老板胆气不小;而某些深谙此地规则的人,则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警察局最终还是派出了人手。并非因为一介商人的诉状有多大分量,而是白梅通过隐秘渠道,额外递上的一笔“办案经费”,让几位关键人物觉得,去那鸟不拉屎的黑风坳走一趟,也并非不可接受。
带队的是警察队的孙队长,一个面色蜡黄、眼袋深重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黑色警服,腰间的皮带松垮地系着,帽子歪戴,带着七八个同样没什么精神的警察,扛着几杆老旧步枪,稀稀拉拉地往镇外走去。这阵仗,与其说是去剿匪,不如说是郊游。
赵宅内,赵虎气得摔碎了一个茶盏。
“他妈的!这娘们竟敢报官?孙麻杆那个见钱眼开的废物也敢出警?”他咆哮着,额上青筋暴起。
赵龙相对沉得住气,但脸色也十分难看。黑风坳那地方虽隐蔽,但若真被这些警察撞上,难免会惹来麻烦,虽然他有信心孙队长不敢深究,但终究是节外生枝。
“慌什么!”赵龙喝道,“孙麻杆知道分寸,不过是去做个样子。告诉黑风坳那边,机灵点,把尾巴藏好!”
赵东在一旁阴恻恻地道:“爹,二叔,这白梅是铁了心要跟我们作对。这次只是让她吃了点小亏,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他眼中闪过狠毒的光。
福运赌坊后院,钱管事听着手下汇报警察局动向,捻着玉核桃的手指节奏有些紊乱。
“孙麻杆去了黑风坳……”他喃喃自语,眼神闪烁。他并不太担心黑风坳会暴露什么核心秘密,那里只是外围的脏手套。他更在意的是白梅此举背后的意图和能量。她能这么快说动警察局出动,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说明她并非毫无根基。
“韩先生,你怎么看?”他习惯性地问向一旁的江小年。
江小年神色平静:“白东家此举,意在立威,也是自保。经此一事,短期内赵家明面上恐难再行劫掠之事。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证明,这位白东家,是值得‘投资’的合作对象,因为她有能力制造麻烦,也有能力……解决麻烦。”
钱管事微微颔首,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一个能搅动局面、又不完全受控的棋子,在某些时候,比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更有用。
黑风坳方向,孙队长带着人磨磨蹭蹭到了地方。果然如赵龙所料,他们只是在坳口转悠了一圈,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弃矿洞放了几声空枪,便嚷嚷着“匪徒已闻风而逃”,草草收队。甚至连坳内深处都没进去。
消息传回昌隆商行,白芷听完伙计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仿佛早有所料。她要的,本就不是警察真能剿匪,而是这个“报官”和“出警”的姿态本身。这个姿态,足以让赵家有所顾忌,也为她下一步的行动,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她铺开一张新的货运路线图,用朱笔在几条备选线路上做着标记。经此一事,原有路线短期内不能再走,必须开辟新路,或者……借助一些非常规的力量。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普通的木楔上。
也许,是时候给那位“韩先生”,一点回应了。
傍晚,江小年再次来到昌隆商行,美其名曰“关心货损后续及商讨新的合作方案”。
在白芷的书房内,两人依旧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商人姿态。只是在江小年起身告辞,接过白芷递还的一份“合作意向书”时,他敏锐地感觉到,纸张的厚度有细微的异常。
回到福运赌坊自己的房间,他小心地拆开信封,在意向书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以墨家密写药水画着一条曲折的、避开主要关卡的隐秘货运路线草图,旁边还有两个小字:“酬谢”。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一个切实的情报共享和一句简单的“酬谢”。这符合白芷谨慎冷静的性格,也表明她接受了他之前的帮助,并愿意进行有限度的合作。
江小年看着那娟秀却有力的笔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第一步的信任,算是建立了。
他将绢布内容牢记于心,随后将其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笼罩白石镇,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因为这次看似徒劳的“警服出动”,而悄然改变了方向。
赵家的嚣张气焰受挫,白芷站稳了脚跟,而江小年,则在这复杂的漩涡中,成功地将自己编织的暗线,与白芷连接得更加紧密。
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江小年的目光,投向了镇子更深处,那里,隐藏着影门真正的核心,以及他最终的目标——听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