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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天启粮饷 > 第4章 移宫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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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元年九月初一,午时的阳光惨白地照在乾清宫前空旷的广场上,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杨涟等重臣在刘逊那具活死人般的身影带领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紧闭的宫门。守门的侍卫被这汹汹气势所慑,加之刘逊那张惨白空洞的脸带来的诡异感,竟一时忘了阻拦,眼睁睁看着这群重臣在刘逊的引领下,猛地撞开了殿门!

暖阁之内,光线昏暗。李选侍正带着几个心腹太监,手忙脚乱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塞进暖炕深处的暗格里。木盒打开的一角,赫然露出半方蟠龙钮、金光灿灿的大印——正是皇帝之宝!

殿门被撞开的巨响如同惊雷,吓得李选侍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木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印滚落出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滴溜溜打转,刺目的金光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你…你们……”李选侍猛地回头,脸色瞬间煞白如鬼,指着闯进来的大臣们,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反了!都反了!谁让你们闯进来的!刘逊!你这狗奴才!你……”她的目光落在刘逊那张毫无表情、眼神空洞的脸上,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这奴才…这奴才怎么像换了个人?!

就在这死寂般的瞬间,暖阁侧面的帷幔被“哗啦”一声掀开。朱由校踉跄着冲了出来,衣衫略显凌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愤怒。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地上那方刺眼的金印,再看向惊怒交加、哑口无言的李选侍,最后落在杨涟身上,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颤抖和一丝强装的镇定:“杨卿!诸位卿家!你们来得正好!选侍娘娘…她…她竟欲行霍光故事,私藏国玺,图谋不轨!幸得…幸得刘公公深明大义,冒死揭发,引诸位前来!否则…否则孤…危矣!”他刻意加重了“刘公公”三个字,目光扫过地上如泥塑木雕般站着的刘逊。

李选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看地上那方要命的金印,看看如同木偶般、对自己“背叛”毫无反应的刘逊,再看看朱由校那张看似惊惶实则冰冷的少年脸庞,最后是杨涟等人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目光……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不…不是…是他!是这小畜生!是他陷害我!”李选侍彻底崩溃了,她披头散发,指着朱由校,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是他用了妖法!控制了刘逊!是他!妖孽!他是妖孽!”

然而,她的尖叫在满殿重臣冰冷、愤怒、鄙夷的目光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杨涟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大步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那方滚落的皇帝之宝金印,如同捧起千钧重担。他转身,对着朱由校,双手将金印高高奉上,声音沉痛而坚定:“殿下受惊!国贼猖狂,证据确凿!臣等恭请殿下,主持大局!”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方冰冷沉重、象征着内廷最高权柄的金印。金印入手,一股沉甸甸的实感压上心头。与此同时,眉心深处,那沉寂的聚宝盆门户,竟悄然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感,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什么。

金印入手的刹那,朱由校指尖猛地收紧,盘龙钮的鳞爪硌得掌心生疼。他抬眼时,正撞见李选侍怨毒的目光,那目光像钩子,勾起父亲临终前掐住他手腕的痛感。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杨涟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中微微颤动,这位铁骨铮铮的大臣此刻正垂首而立,双手交叠在朝服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叶向高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眉头依旧紧锁,目光在金印与朱由校脸上来回逡巡,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其他几位大臣或怒目未消,或若有所思,暖阁内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愤怒、庆幸与凝重的复杂气息。

“殿下?”杨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

朱由校猛地回神,将金印紧紧攥在掌心。方才那瞬间的恍惚里,他仿佛看见父亲枯瘦的手从龙榻上抬起,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腕——“守好……”两个字如同烙印,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抬起头,迎上众臣的目光,少年人的嗓音里还带着未脱的清亮,却已添了几分刻意的沉稳:“李选侍私藏国玺,图谋不轨,证据确凿。诸位卿家冒死护驾,实乃社稷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方素笺——小太监“呈”出的药单,此刻正被邹元标小心地收在袖中。那上面李选侍的私章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忽然想起昨夜偏殿里,自己隔空指向刘逊额头时,那太监眼中瞬间熄灭的光。收心盖带来的力量,竟能让最忠心的狗反咬主人,让最缜密的阴谋在阳光下暴晒。这力量是福是祸?他不敢深想,只知道此刻必须握住它,如同握住这方金印。

“叶首辅,”朱由校转向叶向高,语气平静,“李选侍既已失德,不宜再居乾清宫。烦请首辅拟旨,令其移往仁寿殿静养,即日起,非诏不得入乾清宫半步。”

叶向高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位少年皇子会如此干脆利落。他迟疑片刻,躬身应道:“臣遵旨。”

“杨卿,”朱由校又看向杨涟,将金印递还给他,“司礼监印信暂由卿保管,待选出新任掌印太监,再行交接。”

杨涟双手接过金印,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印身传来,让他心头一震。这是何等的信任?他重重叩首:“臣必以死相护,绝不负殿下所托!”

朱由校看着这位鬓发斑白的老臣,忽然想起昨夜药单上那些刺眼的药名。父亲的死,李选侍是直接凶手,那些进献红铅丸的大臣、沉默纵容的内侍,又何尝不是帮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叶向高的审慎,邹元标的愤懑,周嘉谟的忧虑……这些人里,谁是真心护主,谁在观望投机?

眉心那点温热感再次浮现,聚宝盆的微光仿佛在意识深处流转。他忽然明白,这方金印也好,收心盖也罢,都只是工具。真正能守住这江山的,从来不是器物,而是人心。可人心诡谲,比最深的宫墙还要难测。

“刘逊……”朱由校轻声唤道。

那具如同木偶的身影闻声而动,僵硬地转向他,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揭发有功,”朱由校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身为内侍,未能早日报知,亦有失职之过。暂交司礼监看管,待查清其余党羽,再行发落。”

刘逊机械地躬身:“奴才遵旨。”

看着刘逊被侍卫押下去的背影,朱由校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这场仗赢得太快,太险,像一场荒诞的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金印的凉意,也残留着父亲最后攥住他时的痛感。

“诸位卿家,”他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父皇宾天,国不可一日无君。即日起,孤在文华殿理事,凡军国要务,皆由内阁拟票,呈孤御览。”

众臣齐齐叩首:“臣等遵旨!”

暖阁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由校站在光影里,看着眼前这群跪拜的大臣,忽然觉得自己长高了许多。他知道,从接过那方金印开始,那个在木工坊里琢磨榫卯的少年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必须扛起千斤重担的大明储君。

他转身看向父亲曾经躺卧的龙榻,锦被依旧明黄,却已空无一人。药味还在空气中弥漫,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咳嗽的人了。

“散了吧。”朱由校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大臣们陆续退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朱由校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龙榻的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像父亲最后看他时,眼神里那点未说尽的牵挂。

“父皇,”他低声呢喃,“儿臣守住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李选侍虽倒,朝堂上的暗流从未停歇,边关的烽火,民间的疾苦,像一张张无形的网,正等着他去面对。

但此刻,他握紧了拳头。掌心的痛感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父亲羽翼下的孩子了。从泰昌元年九月初一的这个午时起,他必须学会做一个真正的君主,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好这片风雨飘摇的江山。

酉时的暮色笼罩了司礼监幽深的值房。刘逊被剥去了象征权势的袍服,像一摊烂泥般瘫坐在冰冷的墙角。他脸上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空洞,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对周围看守太监的指指点点和低声议论毫无反应。收心盖的力量如同最精准的提线,牢牢掌控着他,驱使他完成了“揭发阴谋——交出密令——引路取印”这环环相扣的完整链条。此刻,链条已尽,指令完成,但那股操控的力量尚未解除,依旧牢牢禁锢着他的神智,让他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安静地等待着那隔日清晨的“苏醒”。

此时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乾清宫外,气氛却比清晨更加凝重。李选侍虽已被坐实了罪名,却依旧占据着乾清宫正殿不肯移宫,只搬到了西暖阁暂避。东林党大臣与一些亲近李选侍的齐楚党人泾渭分明地站在宫门两侧,唇枪舌剑,争执不休,唾沫横飞。

“选侍侍奉先帝有功,纵有过失,亦当体面安置!岂能如此逼迫,形同驱赶?此非仁君所为!”一个齐党御史梗着脖子喊道。

“荒谬!私藏国玺,图谋焚宫挟制幼主,此乃十恶不赦!当立即移宫,以正国法!何来体面可言?”杨涟须发皆张,声音如同洪钟。

朱由校端坐在文华殿的御座上,将殿外的喧嚣争吵听得一清二楚。他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深秋的寒潭。李选侍的人还在负隅顽抗,还在试图搅乱局面。他需要一把快刀,立刻斩断这团乱麻。

“王安。”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太监耳中。

“奴婢在。”王安立刻趋前躬身。

朱由校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御案上虚无的一点。他心念微微一动,眉间那点熟悉的灼热感悄然浮现,随即隐没。下一刻,他伸出手,宽大的袖袍在王安面前轻轻一拂。

“哗啦——”一声沉闷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王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锭锭码放得整整齐齐、银光闪耀的官银,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在他下意识伸出的双手之中!沉甸甸的,冰冷坚硬,足有上千两之多!每一锭底部,“万历四十五年承运库”九个小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拿去。”朱由校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分发给乾清宫内外当值的侍卫。告诉他们——”他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王安震惊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护孤登基,肃清宫禁,每人,再赏百两。”

王安只觉得手中的银锭滚烫无比,几乎要灼伤他的掌心。他猛地一凛,深深低下头:“奴婢…遵旨!”他抱着那堆沉甸甸的、足以买下无数条人命的银子,脚步飞快却又无比沉稳地退了出去。

申时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乾清宫前。得了银子的侍卫们,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同换了个人。当王安将新君“护驾登基,再赏百两”的口谕当众宣布后,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点燃。

那些刚刚还在与东林党人争得面红耳赤的齐楚党羽侍卫,脸上的戾气和犹豫如同积雪般迅速消融。不知是谁第一个动了,紧接着,如同接到无声的指令,守卫乾清宫的侍卫们,无论是东林倾向还是齐楚背景,动作整齐划一,“唰”地一声,全部转向了乾清宫紧闭的大门!他们不再理会那些齐楚文官的叫嚷,眼神坚定,带着一种被真金白银和“从龙之功”双重许诺点燃的狂热。

王安将银锭分下去的瞬间,乾清宫前的侍卫阵列忽然静了。有侍卫悄悄掂了掂袖中银锭,甲叶碰撞声渐次平息;先前与东林党争执最凶的几个,此刻刀鞘转向宫门,靴底碾过地砖的声响格外齐整。“请选侍移驾!”领头侍卫的吼声起时,竟无一人犹豫。

“请选侍娘娘移驾仁寿殿!”领头的侍卫统领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对着宫门内高声喊道。这喊声如同信号,更多的侍卫齐声附和,声浪滚滚,震得宫墙似乎都在颤抖:“请选侍娘娘移驾!”

紧闭的宫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李选侍被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宫女搀扶着,站在门内。她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和愤怒冲花,头发散乱,那双曾经盛满野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怨毒和绝望。她看着外面刀枪林立、目光灼灼的侍卫,看着他们身上那崭新的、属于新君的“忠诚”光环,看着那些昨日还对她唯唯诺诺的齐楚党羽侍卫此刻冰冷的眼神……

“你们…你们这些背主求荣的狗奴才!”李选侍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带着刻骨的诅咒,“朱由校!你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大明江山,迟早毁在你手里!”

侍卫统领面无表情,手一挥。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李选侍的胳膊,如同拖拽一件碍事的行李。

“放手!拿开你们的脏手!本宫自己走!”李选侍尖叫着,徒劳地挣扎,双脚几乎离地。

无人理会她的叫骂和挣扎。侍卫们动作强硬而迅速,将她“请”出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乾清宫。她怨毒的咒骂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往冷宫仁寿殿方向的宫道深处,如同一曲荒诞而凄凉的终章。

李选侍的咒骂声消失在宫道尽头时,朱由校忽然低头看了看掌心。金印的凉意已渗进皮肉,倒让他想起木工坊的刻刀:昨日修檀木武将时,刀背蹭过铠甲纹路的触感,竟与此刻攥住印玺的沉坠如此相似。

“都退下吧。”他挥了挥手,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暖阁。指尖摩挲着印面篆字,忽然觉得这江山就像块走形的木料,榫卯错位处,总得用些强硬手段才能拼合——只是收心盖这“钉子”,钉得太紧,会不会裂得更碎?那时他只懂刻刀下的榫卯相扣,以为“稳固”全凭手艺;如今握着这方印玺才懂,人心的“榫卯”比木头更难咬合:杨涟的忠烈是“公”,王安的周全是“私”,侍卫的倒戈是“利”,李选侍的疯狂是“欲”。

乾清宫的铜环门缓缓合上时,朱由校忽然摸了摸眉心。那里的温热感尚未散尽,像枚未燃尽的火星。

“王安。”他回头时,正撞见老太监捧着银锭账本的手在颤抖。“剩下的银子,送京畿粥棚。”

王安一愣,随即叩首:“老奴遵旨。”

暮色漫上金砖地面,朱由校望着龙榻上空荡荡的枕席,忽然握紧了拳。掌心的金印凉意,与父亲最后那记掐痕的痛感,在此刻奇异地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