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合金走廊回荡着爱莉希雅轻快的脚步声,她刚走出隔离室,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敛去,那份刻意维持的轻松下,还残留着一丝对玻璃后那个身影的深切担忧。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另一个身影疾步而来,几乎与她迎面撞上。
是梅。
梅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显然也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爱莉希雅。
她身上还带着从梅比乌斯那里离开时的肃杀与冷意,眼神锐利如刀,在看到爱莉希雅的瞬间,那锐利中更是添上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如同护巢的鹰隼看到了靠近领地的同类。
“爱莉希雅?”
梅的声音比走廊的温度还要低几度,带着公式化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爱莉希雅来的方向——正是凯文隔离室的入口,心中的疑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瞬间提升。
面对梅那几乎能穿透人心的警惕目光,爱莉希雅脸上那抹惯有的、如春日暖阳般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粉色的发丝随之轻晃,仿佛梅的质问只是寻常的寒暄。
“哎呀,是梅博士呀~”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跳跃的韵律,轻松自然。
“我?当然是来看看我们的‘第一位融合战士’凯文啦!他刚刚做完那么大的‘手术’,作为朋友和战友,关心一下不是很正常嘛?”
回答完,爱莉希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粉色眼眸眨了眨,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反问道:“那么,梅博士风尘仆仆地赶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梅的呼吸似乎滞涩了一瞬。
爱莉希雅那坦荡的笑容和轻松的语气,像一层柔软的屏障,将她所有尖锐的警惕和未出口的质问都无声地挡了回来。
她看着爱莉希雅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似乎映着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紧绷。
为了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然而,就在她的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时,一股更为复杂的暗流在梅的心底汹涌翻腾,让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内心的纠结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收紧。
原因无他——眼前这个叫爱莉希雅的少女,与凯文的关系,实在太过紧密了,紧密到让她这个凯文的恋人,都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
那些无法忽视的节点清晰地浮现在梅的脑海中:
讨伐第四律者时,是她与凯文合力斩杀了那扭曲天象的恐怖存在。
也是她,亲手将重伤昏迷的凯文送回了基地。
这些都可以算作战友间的帮助。
但是,那次休假归来,凯文,那个对所有物质享受近乎漠然、情感表达如同冰封的男人,竟然只给爱莉希雅一个人带了所谓的“特产”!
还有那个叫希儿的小女孩。
凯文不惜代价、甚至请求了苏去拯救她的家人,梅最初对此却毫不知情,直到后来,苏在私下里向她透露了只言片语,她才知晓了这件事。
而在这场凯文罕见的私人请求中,爱莉希雅的身影同样如影随形,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如果不是苏,她可能至今蒙在鼓里。
凯文为何对那个女孩如此上心?爱莉希雅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这些疑问像迷雾般笼罩着梅。
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是,即便是在她埋首于无尽的数据海洋、专注于对抗崩坏终极方案的研究时,那些关于“凯文和爱莉希雅”的流言蜚语,依旧会如同细微的尘埃,不可避免地飘入她的耳中。
它们或许模糊不清,或许夸大其词,但指向的核心却异常清晰——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更难以理解的深刻联系。
所有这一切——共同战斗的生死与共、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共享的秘密行动、无处不在的流言……
都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在梅眼前拼凑出一个让她不得不警惕、却又感到无比复杂的画面。
最终,在爱莉希雅的注视下,梅避开了视线,将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句与她此刻复杂心情截然相反的、极其简单的陈述。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和你一样。”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走廊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了更深沉、更晦暗的涟漪。
那涟漪之下,是梅无法言说的纠结、审视,以及一份被严密逻辑包裹之下、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承认的……微澜。
爱莉希雅蓝色的眼眸中,那抹洞悉一切的了然并未消散。
她看着梅略显僵硬的神情,脸上依旧挂着那无懈可击的温暖笑容。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快,却像一片羽毛精准地落在了梅紧绷的心弦上:
“嗯,那你快一点进去吧,梅博士。”
爱莉希雅侧身让开道路,动作优雅自然,粉色的发梢在冰冷的空气里划过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隔离室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关切:
“凯文他……刚才看起来,似乎很累。”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一颗石子。
它轻描淡写,却蕴含着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的重量——她看到了凯文的沉默,看到了他眼底强行压抑的疲惫,看到了那份非人改造带来的沉重负荷。
而这份“很累”的认知,是她刚刚从隔离室里带出来的、最新鲜的“情报”,此刻却毫无保留地递给了梅。
梅张了张嘴。
她想问“他怎么会累?”、“他状态到底如何?”、“你看到了什么?”,无数个疑问像冰棱一样堵在喉咙口。
但看着爱莉希雅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出她所有失态的蓝色眼眸,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凝固在了冰冷的唇齿之间。
她问不出口。
在这个似乎掌握着更多凯文“真实”的女人面前,她的任何追问都显得笨拙而多余。
最终,梅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
她没有再看爱莉希雅,视线牢牢锁定在前方那扇隔绝着凯文的金属大门上,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她迈开脚步,带着一身未散的冷肃和心中翻腾未息的复杂情绪,绕过了爱莉希雅。
两人的衣角在狭窄的空间里短暂地擦过,梅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消失在了隔离室入口的阴影里。
爱莉希雅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在梅转身的瞬间便悄然隐去,只余下眼底一片深沉的、无人能解的思绪。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金属,看到里面那个承受着无尽寒冰的男人,以及刚刚进去的那个同样背负着沉重心思的女人。
梅博士那擦肩而过时绷紧的肩线、略显急促却刻意压制的步伐,还有那萦绕不散的冷肃气场,都清晰地映在爱莉希雅敏锐的感知里。
“梅博士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啊。”
这个念头如同水面的涟漪,在她心底轻轻漾开。刚才走廊上短暂的相遇,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沉重。
爱莉希雅轻轻摇了摇头,粉色的发丝随之晃动,像是要将那些无形的沉重感拂去。
一抹淡淡的、带着点无奈又充满豁达的笑意重新浮现在爱莉希雅的唇角。
“希望,凯文和她……能聊得开心点吧。”
她在心底无声地送上这份祝福。
尽管她知道,在冰冷的隔离室里,在凯文那非人的低温与沉默之下,在梅翻涌的复杂情绪面前,“开心”这个词显得如此奢侈,甚至有些荒诞。
但她依然如此希望着。
希望凯文能获得一丝慰藉,希望梅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哪怕过程艰难。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叹息本身也凝结成了冰晶,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实验室冰冷的空气中。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长长、冰冷的合金走廊,独自离开。
脚步声轻快依旧,却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份沉静,身影在惨白的廊灯下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