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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的誓言,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在楚墨轩心中激起圈圈涟漪,而后归于一种冰冷的沉寂。那并非消弭,而是沉淀为更坚硬的基石。掌心的伤口已被细帛包裹,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钧之重。他步出太庙时,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天际只余一抹凄艳的残红,如同战后京城尚未干涸的血迹。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庭前落叶,萧索呜咽。

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沿着宫墙下的阴影,缓缓走向青萝居。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往事与未卜的前路上,脚下的金砖冰冷坚硬,映不出他此刻复杂的心绪。胜利的虚浮感早已被现实的千疮百孔碾碎,留下的,是亟待收拾的烂摊子,和沉睡不醒的挚爱。

青萝居依旧静谧,竹影婆娑,仿佛外界的血雨腥风从未侵扰过这片净土。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以及守在竹舍外木灵族侍女们脸上挥之不去的忧色,无不提醒着此地的伤员。楚墨轩的脚步在舍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虚掩的竹门。

室内烛火温和,药香更浓。风倾瑶静静躺在铺着软垫的竹榻上,容颜依旧苍白,长睫低垂,呼吸微弱却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青萝长老坐在榻边矮凳上,正以指尖凝聚着淡淡的碧绿光华,小心翼翼地点在风倾瑶的眉心,那光华如同涓涓细流,缓慢渗入。她的脸色也有些憔悴,显然连日来的救治耗神不少。

见到楚墨轩进来,青萝长老微微颔首,示意他轻声。楚墨轩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风倾瑶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手背,那微弱的脉搏跳动,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长老,瑶儿她……今日可有好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萝长老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殿下,圣女灵犀本源枯竭,非寻常药石可医。老身以木灵本源温养,也只能护住她心脉神魂不散,如同……如同护住一盏将熄的灯烛,不让其彻底熄灭。但若要灯烛重燃,需得……星火之源。”她看向楚墨轩,眼中带着无奈与怜悯,“这星火之源,或许在她自身灵犀的彻底复苏,或许在外界至阳生机之物的引动。老身……尽力了。”

楚墨轩的心沉了沉,但并未感到意外。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只是亲耳听到,那绝望的寒意依旧刺骨。他握紧了拳,指甲嵌入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无论如何,请长老务必维持住这一线生机。所需任何药材、宝物,纵是天涯海角,本王也会寻来!”

“老身明白。”青萝长老重重点头,“殿下亦需保重身体,您乃国之柱石,若您倒下,圣女醒来,又该如何?”

楚墨轩默然。是啊,他不能倒。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他在榻边坐了许久,直到窗外月色清冷,才悄然起身离开。回到自己在皇宫的临时寝殿——一处远离养心殿、陈设简朴的偏殿,案头已堆满了等候批阅的奏章。烛火下,张阁老和赵无极早已等候多时,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目光炯炯。

“殿下。”见楚墨轩回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坐。”楚墨轩挥挥手,直接走到案后坐下,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尘土的外袍。“说吧,情况如何?”

张阁老率先开口,语气沉重:“殿下,城内秩序初步恢复,肃奸司清算叛逆已近尾声,共查处大小官员二十七人,涉事商贾、世家十余户,皆已按律严惩,家产充公。流民安置仍在进行,但粮草药材缺口巨大,尤其是治疗瘟疫和重伤的药材,已近枯竭。各地州府……响应迟缓,输送钱粮物资者,十不足一二。”

楚墨轩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清算叛逆是必要的震慑,但后续的民生恢复才是真正的难题。各地州府观望不前,也在意料之中,京城剧变,各方势力都在重新权衡。

“传令下去,”他冷声道,“将抄没逆产之三成,即刻拨付顺天府,用于赈济流民、抚恤伤亡。通告各州府,限十日之内,将今岁税粮三成运抵京城,逾期不至或敷衍塞责者,该地督抚以降,一律革职查办!另,以陛下名义,明发谕旨,嘉奖此次护驾有功之臣,擢升赵无极为京畿都督,总领京城防务;张阁老加太子太保,总揽朝政恢复事宜。”

恩威并施,快刀斩乱麻。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老臣(末将)领旨!”张阁老和赵无极肃然应道。他们知道,这是殿下在迅速确立战后新的权力核心,稳定朝局。

赵无极接着禀报军情:“殿下,叛军残部与狄戎联军已退至潼关之外三百里的落鹰涧,据险扎营,似在重整兵马。潼关守将吴锋率勤王军驻扎关内,并未追击,其部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但……始终未主动与朝廷联络,态度……颇为微妙。”他顿了顿,低声道,“此外,派往北疆寻找‘冰魄雪莲’的影卫……有消息传回,他们在葬雪谷外围遭遇不明势力伏击,损失惨重,仅一人重伤逃回,称……称谷内确有异宝光华,但守护极其森严,似有……非人之物。”

冰魄雪莲!楚墨轩眼中精光一闪。这是青萝长老曾提及,或可唤醒瑶儿的至阳生机之物!但葬雪谷……北狄腹地,绝险之境。他压下心中的悸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吴锋那里,先不必惊动,以陛下名义送去犒赏,静观其变。落鹰涧叛军,严密监视,暂不主动出击,我军新遭重创,需时间休整。”楚墨轩沉吟道,“当务之急,是稳定内部,恢复元气。赵将军,城防万不可松懈,尤其要警惕幽冥宗残余势力暗中作乱。”

“末将明白!”

两人又禀报了一些琐务,见楚墨轩面露疲色,便识趣地告退。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楚墨轩靠在椅背上,揉着刺痛的太阳穴,感到一阵阵眩晕。伤势未愈,连日操劳,他的身体早已透支。

但他不能休息。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密报,是影七关于东宫的监视记录。太子楚墨宸依旧疯癫无常,时哭时笑,偶尔会冒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多是“幽冥”、“血祭”、“父皇恕罪”之类。太医署束手无策,只能用药镇住其狂性。楚墨轩看着那寥寥数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这个皇兄,曾是储君,却勾结妖邪,险些葬送江山,落得如此下场,是罪有应得,亦是皇室的悲剧。如何处置他,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杀之,恐寒宗室之心,亦坐实兄弟阋墙之丑;留之,则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还有父皇……楚墨轩望向养心殿的方向。父皇昏迷不醒,龙气微弱,国不可一日无君,即便他只是摄政,长久下去,也必生变乱。必须尽快让朝局步入正轨。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缠绕在他心头。他提起朱笔,强迫自己凝神,开始批阅奏章。每一笔落下,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荣辱,都系着这片破碎山河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楚墨轩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傀儡,在寝殿、武英殿、养心殿和青萝居之间奔波。他以铁腕手段整顿朝纲,清洗叛逆,安抚民心,调配物资,恢复生产。他的命令简洁而高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迅速将战后混乱的京城拉回某种紧绷的秩序轨道。朝臣们见识了他的手段,无人敢怠慢,整个官僚机器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但他身体的损耗也达到了极限。咯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脸色苍白得吓人,夜间常常因剧痛和噩梦惊醒。刘太医日夜守候,用药如泼水,却也只能勉强维持。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年轻的摄政王,是在用生命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只有在青萝居,面对沉睡的风倾瑶时,他才会卸下所有盔甲,流露出深藏的脆弱与温柔。他会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诉说朝中的琐事,朝臣的百态,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仿佛她只是在安睡,随时会醒来对他微笑。有时,他会疲惫地伏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沉沉睡去,唯有那时,他紧蹙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

青萝长老倾尽所能,木灵族的珍稀药材如流水般用上,风倾瑶的性命得以维系,但苏醒,依旧遥遥无期。那株传说中的冰魄雪莲,成了楚墨轩心底最深处的期盼与刺痛。

半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潼关守将,吴锋,只带了十余名亲卫,轻车简从,来到了京城,请求觐见摄政王。

武英殿偏殿,楚墨轩端坐主位,强撑着精神,面色平静地看着殿下那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将领。吴锋甲胄在身,风尘仆仆,却举止沉稳,不卑不亢。

“末将吴锋,参见摄政王殿下!”吴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吴将军请起。”楚墨轩虚扶一下,语气平淡,“将军及时率军勤王,解京城之围,功在社稷。本王代陛下,谢过将军。”

吴锋起身,目光直视楚墨轩,坦然道:“殿下言重了。守土卫疆,乃末将本分。此前按兵不动,实因北疆狄族异动,不得不防,未能及时南下护驾,还请殿下恕罪。”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表态。

楚墨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将军镇守边关,责任重大,本王岂会怪罪。如今京畿初定,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吴锋拱手道:“末将听闻陛下龙体欠安,殿下摄政,京城百废待兴。末将愿将麾下勤王兵马暂交兵部节制,协助殿下稳定京畿,肃清残敌。待局势稳定,末将自当返回潼关,继续为国戍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服从,又划清了界限,并未要求进入权力核心,反而主动交出兵权,以示坦荡。但楚墨轩深知,兵权易交,人心难测。吴锋此时前来,绝非仅仅是表忠心那么简单。

“将军深明大义,本王欣慰。”楚墨轩缓缓道,“既如此,就依将军所言。赵无极将军正需得力助手,将军可暂领京畿副都督一职,协助赵将军整饬防务,清剿叛军残部。”

“末将遵命!”吴锋爽快应下,并无异议。

又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军务,吴锋便告退离去。自始至终,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皇位继承、朝政安排等敏感话题,姿态放得极低。

看着吴锋离去的背影,楚墨轩眼中寒光闪烁。这是一头蛰伏的猛虎,他在观望,在等待。交出兵权是假,以退为进,置身事外,静观其变才是真。如今朝廷虚弱,自己重伤,父皇昏迷,太子疯癫,宗室离心……吴锋手握重兵,稳坐边关,他有足够的资本等待更好的时机。

“影七。”楚墨轩低声唤道。

阴影中,影七无声显现。

“盯紧吴锋,还有他带来的人。他在京城的一举一动,接触的每一个人,我都要知道。”

“是。”

吴锋的到来,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预示着水下更深的暗流。楚墨轩知道,表面的平静即将被打破。他必须更快地恢复力量,更快地稳定内部,才能应对接下来更大的风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是北狄的方向,是葬雪谷的方向。

冰魄雪莲……或许,他该早做打算了。为了瑶儿,也为了……争取一线先机。

夜色渐深,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