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无声哨 > 第44章 天津卫的暗礁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北平城在车窗外急速后退,化作一片模糊的、灰败的剪影。沈砚之靠在颠簸的卡车车厢里,身下是冰冷的军需物资箱,混杂着机油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换上了一套不知苏曼卿从何处弄来的、半旧的国民党低级军官制服,脸上刻意抹了些油污,蜷缩在角落,如同一个疲惫不堪、奉命押运的普通士兵。

顾衍之履行了他的“承诺”,至少表面如此。一辆前往天津转运物资的军车,一个无人盘查的角落位置。但这“放行”背后藏着多少杀机,沈砚之心知肚明。这辆卡车或许根本开不到天津,或许在某个僻静路段就会遭遇“意外”,或许天津等待他的,是更严密的罗网。

他紧紧攥着怀中那个冰冷的金属筒,里面是顾衍之通敌的罪证,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他不敢沉睡,尽管身体的疲惫和旧伤的隐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必须保持清醒,像一头受伤却依旧警惕的孤狼,应对任何可能的袭击。

卡车轰鸣着,碾过破碎的公路,将北平的惊心动魄暂时甩在身后。但沈砚之的心并未放松。苏曼卿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顾衍之那压抑着滔天怒火的“放行”,都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走向未知的深渊。

他试图理清思绪。城防总图应该已经通过苏曼卿的渠道送出去了,这是最大的成功。但组织的联络彻底中断,他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手中的“护身符”是双刃剑,既能震慑顾衍之,也可能引来更强大的敌人——那些与顾衍之勾结的境外势力,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把柄流落在外。

下一步该去哪里?如何与组织重新取得联系?

他没有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去天津,那座北方重要的港口城市,鱼龙混杂,或许能找到一丝生机。

路途比预想的要平静。没有伏击,没有盘查,卡车在傍晚时分,顺利驶入了天津卫。喧嚣的市井声、码头特有的咸腥气息、以及各种方言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与北平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

按照苏曼卿纸条上模糊的指示,他在靠近码头区的一个偏僻巷口下了车。卡车毫不停留,径直驶离,将他孤零零地抛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巷弄涂上了一层昏黄的颜色。沈砚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寻找那个所谓的“安全屋”——位于意大利租界边缘,一个叫“碱厂胡同”的地方,门牌九号。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落。狭窄的胡同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的气味。九号院是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他轻轻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里面沉寂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打量着他。

“找谁?”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老太太声音问道。

“婶子,我姓沈,从北平来,投奔亲戚。”沈砚之说出苏曼卿约定的暗语。

老太太又打量了他几眼,似乎确认了身份,这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吧,屋里说话。”

院子很小,堆满了杂物,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搭出来的小厨房。老太太引他进了正房,里面光线昏暗,家具简陋,但还算干净。

“是苏小姐安排的吧?”老太太关上门,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

“是。”沈砚之点头,没有多说。

“她前两天捎信儿来了,说你可能过来。”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还算安全,平时没什么人来。你就先住下吧,厨房里有点米面,自己弄着吃。”

“多谢婶子。”沈砚之微微躬身。他能感觉到,这老太太并非普通百姓,很可能是组织早年布下的一颗闲棋冷子,或者与苏曼卿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别谢我。”老太太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苏小姐于我有恩,我这是还人情。你在这儿住着,尽量别出门,最近外面不太平,租界里也不安生。”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砚之一眼,“特别是……像你这样的生面孔。”

沈砚之明白她的意思。天津虽乱,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者,很容易引起注意。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如同隐入地下的鼹鼠,蛰伏在这间破旧的小院里。他足不出户,靠着老太太偶尔外出带回的有限食物和信息度日。他身上的伤在缓慢恢复,但内心的焦虑却与日俱增。

组织杳无音信。手中的“护身符”像一块越来越烫手的山芋。顾衍之那边毫无动静,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知道,顾衍之绝不会善罢甘休,平静之下,必然是更疯狂的搜寻和更恶毒的算计。

他必须主动出击,找到组织,或者至少,确认苏曼卿的现状和意图。

他尝试着通过老太太,打听外面关于北平保密局的消息。老太太带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有的说顾站长正在大力整顿内部,有的说苏队长似乎失势了,被派去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外围事务,也有的说站里最近气氛紧张,好像在找什么人。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但苏曼卿“失失”的消息,让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难道顾衍之最终还是对她下手了?是因为帮助自己转移了城防图,还是因为别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天夜里,他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市民衣服,戴上老太太找来的旧毡帽,决定冒险外出,去碰碰运气。他记得组织在天津曾经有一个备用的联络点,位于法租界的“劝业场”附近,是一家叫“清雅阁”的旧书铺。虽然多年未曾启用,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夜色下的天津租界,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与破败的碱厂胡同仿佛是两个世界。沈砚之压低帽檐,混在熙攘的人流中,朝着劝业场方向走去。

他警惕地观察着身后和周围,确认没有盯梢后,才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清雅阁”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处,店里还亮着灯。

他放慢脚步,假装浏览着街边的橱窗,目光却扫向书铺内部。店里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掌柜在台灯下看书,看起来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掌柜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先生,找什么书?”

沈砚之走到柜台前,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柜台上敲击出一组节奏——那是多年前使用过的、表示“老家来人,急需联系”的旧暗号。

掌柜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对不起,先生,您要的那种版本,我们这里没有存货了。”

暗号不对?还是这个联络点早已废弃?沈砚之的心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铃铛声响起。沈砚之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两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店内,最终落在了沈砚之的背影上。

不好!被盯上了!

沈砚之瞬间寒毛倒竖!是顾衍之的人?还是天津本地的特务?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撞开身边的一个书架,朝着书店的后门方向冲去!书籍哗啦啦散落一地。

“站住!”那两名风衣男子厉声喝道,拔腿就追!

掌柜的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愣在原地。

沈砚之撞开后门,冲进了一条黑暗、堆满杂物的后院。他凭借记忆和直觉,朝着院墙的一个缺口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他不能被抓到!绝对不能!

就在他即将冲到墙边时,侧面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他拉进了一个更加隐蔽的、堆放煤块的拐角!

“别出声!”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沈砚之心中巨震!这个声音……是苏曼卿?!

他借着远处街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拉他之人模糊的轮廓——正是苏曼卿!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你怎么……”沈砚之刚要开口。

“来不及解释!”苏曼卿打断他,塞给他一张船票和一个小布包,“这是去上海的船票,明天早上‘盛京号’。布包里是路费和新的身份证明。快走!从那边矮墙翻出去,右转一直走就是码头!”

她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那你……”沈砚之接过东西,心中充满疑问和担忧。她不是“失势”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天津?还救了他?

“我自有办法脱身。”苏曼卿推了他一把,语气决绝,“记住,活下去!我们……上海见!”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如同狸猫般敏捷地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中。

此时,追兵已经冲进了后院,手电光柱四处乱晃。

沈砚之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借助煤堆的掩护,猛地蹿上那道矮墙,翻身而下,落地后毫不停留,按照苏曼卿指示的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了几声枪响和更加混乱的呼喊声,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去码头,上船,离开天津!

冰冷的夜风刮过他的脸颊,怀中的船票和布包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苏曼卿又一次救了他,在他最危险的时刻。她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她那句“上海见”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盘旋,但他没有时间思考。他像一颗被无形之手抛出的石子,刚刚脱离北平的虎口,又险些落入天津的狼窝,如今再次被命运的激流裹挟着,冲向更加未知的南方。

天津卫的暗礁,他侥幸绕过。但前方通往上海的路,是生路,还是另一条更加凶险的征途?他不知道。他只能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朝着码头的方向,拼尽全力奔跑,将身后的枪声和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远远抛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