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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无声哨 > 第105章 茶汤李与微缩胶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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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单牌楼在夜幕下显得有些寂寥。冬日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路边“茶汤李”那面褪色的布幌子上。这是一家有些年头的摊子,支着挡风的布棚,一口大铜壶呼呼地冒着白汽,散发出秫米面特有的焦香。此刻已过饭点,摊子上没什么客人,只有老板——一个精瘦的老头,揣着袖子,靠在炉边打盹。

沈默裹紧了大衣领子,吊着的左臂藏在衣内,缓步走近。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习惯性地在周围绕了半圈,确认没有可疑的盯梢眼线,这才走进布棚,在角落一张小桌旁坐下。

“一碗茶汤。”他低声道,声音在寒夜里呵出白气。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熟练地舀面、冲水、撒上红糖青丝玫瑰等配料,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便放在了沈默面前。

沈默没有动,只是用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击着,目光透过布棚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稀疏的行人。

八点整,一个穿着深色棉袍、围着围巾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牌楼下,略微张望了一下,便朝着茶汤摊走来。正是李正明。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像是刚下班顺路过来的样子。

李正明走进布棚,看到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茶汤。

两人默默地对坐着,各自搅动着碗里粘稠的茶汤,一时间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铜壶里水的微沸声。

“今天的信号,”李正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目光盯着碗里旋转的漩涡,“西山方向那个,你怎么看?”

沈默心中一动,知道这只是开场白。他斟酌着词句:“信号源不稳定,发射时间没有规律,加密方式……很独特,不像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套系统。”

“独特?”李正明抬起眼皮,看了沈砚之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你觉得,是那边……弄出来的新玩意儿?”他含糊地用“那边”指代。

“不排除这种可能。”沈默保持谨慎,“但也可能是其他势力,或者……是我们自己尚未掌握的技术试验。”

李正明沉默了片刻,用勺子慢慢舀起一勺茶汤,却没有送入口中。“所里设备是德国货,老旧了,很多新式跳频和加密,跟不上。”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默说,“赵胖子……哼,他只关心能不能抓住共党的电台,好去向上面请功,根本不管技术更新。”

沈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他感觉到,李正明今晚约他出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抱怨设备和上司。

果然,李正明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沈工,你是国外回来的,见过世面。你说,这仗……真有必要打下去吗?日本人刚走,自己人又要兵戎相见……”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危险。沈默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工,我们是技术人员,只管做好分内的事。政治……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李正明看着他,那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表情:“分内的事……是啊,分内的事。”他重复了一句,突然将手伸进棉袍内侧,极其迅速地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的、硬物塞到了沈默放在桌下的右手里!

沈默手指一僵,瞬间握紧了那东西。触感冰凉,大小形状……和他怀中那枚苏曼卿给的金属盒几乎一模一样!又是一枚微缩胶卷容器!

“这是……”沈默压低声音,眼中难掩震惊。

“别问来源。”李正明打断他,语气急促而带着一种决绝,“想办法,把它送出去。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关乎很多人的性命。”他深深看了沈默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信任,有托付,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有办法。”

说完这句话,李正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站起身,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对老板喊了声“结账”,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布棚,身影迅速消失在牌楼下的黑暗中。

沈默坐在原地,右手在桌下紧紧攥着那枚新得到的金属盒,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

李正明!这个沉默寡言、看似只关心技术的老研究员,竟然也是……或者说,至少是同情者,并且掌握着如此重要的情报!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谁?他又是如何判断出自己“有办法”?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此刻最重要的是处理这枚突如其来的胶卷。

他没有立刻离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将那碗已经微凉的茶汤喝完,又将李正明留下的那枚金属盒,与怀中苏曼卿给的那枚并排放在贴身内袋里。两枚小小的金属盒,此刻却重若千钧。

付了钱,沈默起身离开茶汤摊,融入寒冷的夜色。他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故意绕了几个圈子,穿行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反锁。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书桌前,坐下。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李正明冒险传递情报,意味着研究所内部,甚至保密局外围,并非铁板一块。这或许是机会,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赵科长白天的试探言犹在耳,顾衍之的阴影无处不在。

现在,他手中有两枚至关重要的微缩胶卷。苏曼卿拼死送出的,和李正明冒险传递的。它们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必须尽快破译!

他回忆着“槐树”交代的紧急联络方式。有一种最高优先级的联络信号,用于传递极端重要的情报或请求紧急支援,但使用风险极高,一旦被敌人侦知,联络点和相关人员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权衡再三,沈默下定了决心。情报的价值,可能远超风险。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仔细观察了外面街道和对面房屋的情况,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然后,他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伪装成普通药瓶的小盒子,里面是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片。他按照特定顺序,取出了三片不同颜色的药片,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下去。

这不是药,这是一种化学信标。服下后,会在未来十二小时内,通过人体代谢产生一种极其微弱、但能被特定接收设备在近距离侦测到的特殊化学信号。这是“老家”研发的、用于极端情况下单向、被动传递“情报已备,请求紧急提取”信号的方法。投放点,就是他明天上班必经之路的一个固定邮箱,他只需要像往常一样经过即可。

做完这一切,沈默感到一阵虚脱,左臂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正明那决绝的眼神,苏曼卿苍白的脸庞,老周牺牲前的嘱托,顾衍之深邃而多疑的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旋转。

他知道,从接过李正明那枚胶卷开始,他在北平的潜伏,已经进入了更加凶险的阶段。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收集情报的暗哨,更成为了一个连接着不同战线、传递着生死信息的枢纽。

第二天,沈默如同往常一样上班。他刻意经过那个指定的邮箱,动作自然,没有片刻停留。研究所里,赵科长看他的眼神似乎多了几分探究,但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李正明则完全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埋头吐纸的样子,仿佛昨夜在茶汤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在加速涌动。

下午,沈默正在分析一组新的监测数据,一个行政处的办事员来到监测分析科,通知赵科长去所长办公室开会。

赵科长离开后不久,李正明忽然站起身,走到沈默工位旁,拿起他桌上的一支铅笔,看似随意地在沈默正在演算的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复杂的数学公式,低声快速说道:“刚才行政处的人说,保密局那边刚送来一批新的监听设备清单,要求我们所协助评估。清单……在王所长办公室。”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放下铅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沈默心中猛地一紧!李正明这是在向他示警!保密局送来设备清单,为什么特意告诉他?除非……这批设备里,有能够探测、或者针对他手中微缩胶卷,乃至他可能使用的通讯方式的东西!顾衍之果然没有放松警惕,技术层面的围剿已经开始!

他必须更快地将情报送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在油锅中煎熬。他既要维持表面的平静工作,又要时刻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

下班铃声终于响起。沈默随着人流走出研究所大门。寒风依旧,但他却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澡堂。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利用澡堂复杂的人员流动和蒸汽掩护,进行可能的接头或信号确认。

在弥漫的蒸汽中,他泡在热水池里,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就在这时,一个同样泡在池子里、用毛巾盖着脸的中年男人,似乎无意地哼起了一段北方小调,调子里有几个音节异常突出。

沈默的耳朵瞬间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这是接应成功的暗号!组织已经收到了他的化学信标,并且安排好了提取情报的方式!

他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但不敢有丝毫表露。他同样用毛巾盖住脸,仿佛在打盹,右手却在水中,极其轻微地、按照特定节奏,敲击了三下池壁。

对方没有再发出任何信号,片刻后,便起身离开了水池。

情报传递的通道,已经打通。接下来,就是等待组织的人,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取走他贴身藏匿的两枚金属盒。

沈默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就是在情报交接的前后。他必须确保自己绝对安全,不能将危险引向接头的同志。

他穿上衣服,走出澡堂,夜色已经笼罩了北平城。街道上华灯初上,车马粼粼,看似一片太平景象。

但他知道,在这片宁静之下,一场围绕着他、围绕着那两枚小小胶卷的无声猎杀,或许已经悄然展开。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托付,为了那终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