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斋”的后院小房,成了沈默(沈砚之)暂时的避风港。与外界的喧嚣和危险相比,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只有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琴木香和草药味,以及老谭沉稳的身影,提醒着他现实的根基。
在老谭的精心照料和强效药物的作用下,沈默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高烧彻底退了,左臂伤口处的红肿逐渐消退,剧痛转为持续的钝痛,虽然依旧无法用力,但至少摆脱了感染恶化的致命威胁。连日来的饥饿与疲惫,也在热粥和安稳的睡眠中一点点被驱散。
身体在恢复,但他的心却始终悬着,如同绷紧的弓弦。
苏曼卿。
这个名字日夜萦绕在他心头。每一次闭上眼睛,仿佛都能看到她苍白而倔强的脸庞,感受到她在保密站那阴冷牢房里可能承受的煎熬。顾衍之将她作为诱饵,绝不会让她好过。孙宏宇那条疯狗,更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几次向老谭打听外面的消息,特别是关于苏曼卿的。
老谭总是神色凝重地摇头:“看守所那边铁板一块,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只零星听到些风声,说是审讯一直在持续,但苏同志……很坚强。”
很坚强。这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沈默再清楚不过。那是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刑具的惨烈。每一次听到,他的心都像被针扎般刺痛。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保密站,哪怕是与敌人同归于尽。但残存的理智和老谭的劝阻,让他只能将这疯狂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
“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更是辜负了苏同志为你争取的机会,辜负了组织的努力。”老谭的话很直白,却一针见血,“‘槐树’同志正在动用一切可能的关系和渠道,寻找营救的机会。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沈默明白,他只能等。在这间斗室里,像一头被困的受伤野兽,焦灼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转机。
为了不让自己在等待中崩溃,也为了尽快恢复战斗力,他开始强迫自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用右手练习拆卸和组装老谭给他的一把老旧手枪,保持手指的灵活和武器的熟悉度。他反复回忆和推演北平的地图,特别是保密站周边的街道布局和可能的潜入、撤离路线。他甚至向老谭请教一些简单的木工活,用以掩饰可能发出的细微声响,并活动受伤的左臂。
老谭则一边经营着“清韵斋”的生意,应付着偶尔上门的顾客和官面上的盘查,一边谨慎地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与外界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蜘蛛,在风暴中努力维系着那张脆弱的网。
这天傍晚,老谭送走最后一位定制琴弦的客人,关上店门,神色比往日更加肃穆地回到后院。
“有消息了。”他低声对沈默说,递过去一小卷微缩的胶卷,“‘老家’破译了李正明同志和苏曼卿同志先后送出的胶卷内容。”
沈默精神一振,立刻接过胶卷,借助老谭的简易阅读器,凑在灯下仔细观看。
李正明提供的,除了已知的城防通讯网络图,还有一份更加详细的、关于国民党军在华北地区秘密部署的“幽灵”特务名单及潜伏计划。这份名单价值连城,足以帮助新生政权在解放后迅速肃清潜伏的敌特。
而苏曼卿那份……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记录的,竟然是军统(保密局)高层与北平部分军政要员之间,涉及贪污军饷、倒卖战略物资、甚至暗中与外界势力勾连的罪证!其中几条指向性明确的记录,隐隐牵涉到南京方面的某些实权人物!
这两份情报,一份关乎军事安全和未来政权稳定,一份则直指国民党统治核心的腐败与内部倾轧。任何一份流传出去,都足以在敌方阵营引发一场大地震!
难怪顾衍之如此气急败坏,不惜以苏曼卿为饵,也要将他沈砚之揪出来!这不仅仅是清理门户,更是为了掩盖这些可能动摇国本的核心机密!
“组织上有什么指示?”沈默压下心中的震惊,抬头问道。
“‘老家’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情报源,并设法将这两份情报的复制件,通过安全渠道,公之于众,或传递给能够有效利用它们的第三方力量,从内部加速敌人的分化与崩溃。”老谭语气沉重,“这比单纯获取军事部署情报,意义更加重大。”
沈默瞬间感到了肩头沉甸甸的压力。公开这些罪证,无疑是在敌人心脏插上一把尖刀,但也意味着他和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将面临敌人更加疯狂的反扑。
“我们现在的处境,如何能将情报传递出去?”沈默皱眉。
“‘槐树’同志正在策划一个行动。”老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标是获取敌人一次重要军事会议的情报,并趁机制造混乱,看能否找到营救苏曼卿同志的机会。同时,也会尝试将部分罪证,混杂在会议情报中,通过特殊渠道散播出去。”
“什么会议?”
“具体时间和地点还在核实,但级别很高,涉及平津防务调整,据说有南京来的大员参加。”老谭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是我们目前能看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机会。”
沈默的心跳加快了。行动!终于等到行动的消息了!虽然危险,但总好过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等待。
“我能做什么?”他急切地问。
“你的任务是继续养伤,尽快恢复。”老谭看着他,“这次行动,‘槐树’同志会亲自指挥,动用我们潜伏在敌人内部最深的力量。你需要做的,是作为预备队和最后的保险。如果……如果行动出现最坏的情况,你需要带着情报备份,设法撤离北平,前往下一个指定地点。”
沈默沉默了。这意味着他很可能无法直接参与营救苏曼卿的行动。
老谭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默同志,个人的情感必须服从于组织的纪律和整体的任务!你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救一个人,更在于确保这些用鲜血换来的情报,能够发挥它应有的作用!这是命令!”
沈默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明白老谭的话是对的,理智上也清楚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但情感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明白了。我会服从命令。”
老谭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和不易察觉的怜悯。
就在这时,前堂隐约传来了三声清脆、似乎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叩门声。
老谭神色一凛,对沈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通往前堂的门边,侧耳倾听。
片刻后,他回到房间,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是‘槐树’同志的紧急联络信号。”他低声道,“情况有变。顾衍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加强了内部清查,我们的一位重要内线可能暴露了。行动……必须提前。”
他看向沈默,眼神锐利如刀:
“做好准备,同志。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