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齐云深就出了门。昨晚答应要检查绊索,他没忘。井台边的石凳还凉着,昨夜那点余温早就散了。他沿着城墙根走,脚步很轻,耳朵却竖着。
走到西坡第三根绊索那儿,他蹲下身,手指摸了摸麻绳打结的地方。不对劲。绳子被人动过,而且不是野猪那种乱踩乱撞的痕迹。这人踩上去之后,还特意把绳子复原了,手法挺熟。
他盯着地面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炭条画下脚印轮廓。步幅不大,前脚掌用力重,后跟轻,像是习惯快走的人。最奇怪的是,鞋底边缘有一道细纹,像是某种刻痕。
齐云深收起纸,转身往回走。沈令仪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小满坐在门槛上啃饼子。他走过去,声音压低:“绊索被人试过了。”
沈令仪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确定是人?”
“不是动物。”他说,“痕迹是昨夜留的,动作干净,知道怎么避开守卫视线。”
她放下勺子,擦了把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关上,她才问:“看出什么没有?”
“鞋底有标记。”齐云深把纸递给她,“像是一种暗记,我不认识。”
沈令仪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把纸包好塞进包袱底层。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平时收干粮一样。
“得加防。”她说,“他们不会只来一个。”
“我已经想了几条。”齐云深说,“一是加固东墙那段矮墙,二是轮哨不能只靠守卫,得让青壮也上;三是派人出去打听,看周边村子有没有类似动静。”
沈令仪点头,“东墙可以修,但不能说是防土匪,不然大家慌。”
“那就说是秋收演练。”齐云深接话,“组织人搬石头、垒土堆,顺便把墙加高。”
“行。”她嘴角动了动,“我来安排名单,夜里最难熬的两个时辰,得放最警觉的人。”
“还有。”齐云深说,“巷口那些陶瓮,能不能利用起来?空的放路口,有人走过会有回声,比哨兵反应快。”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的?”
“昨天抬木头时听出来的。”他说,“风穿过瓮口,声音不一样。”
她没再问,转身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写下几个人名。写完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今晚开始,轮岗表贴在厨房门口,说是‘值夜互助’。”
“还得往外递消息。”齐云深说,“赵掌柜认得几个城外猎户,我想托他带信,让他们留意山道有没有生人进出。”
“别用明信。”沈令仪提醒,“写在药方背面,用米汤写字,收到的人拿火一烘就能看见。”
“你会这套?”他笑了一下。
“以前学过。”她语气平淡,“现在用不上了,但能省事。”
两人商量完,各自出门办事。齐云深去找赵福生,沈令仪则去召集青壮。中午回来时,他看见一群人正往东墙搬砖石,沈令仪站在边上指挥,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清楚。
李嫂端着饭过来,“你们俩这是搞啥呢?说是演练,可比真干活还严。”
“怕秋收时候出乱子。”齐云深接过碗,“提前练练筋骨。”
“也是。”李嫂点点头,“不过你们俩配合得真顺,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干啥。”
他笑了笑,没接话。
傍晚,轮岗表贴了出来。沈令仪把最危险的时段分给了几个老猎户和退伍老兵,名字排得很讲究,两班之间都有熟人衔接,不容易出岔子。
夜里,齐云深照例巡更。走到巷口,听见陶瓮里传来轻微震动。他停下,侧耳听了一会儿,是猫窜过去了。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
拐角处,沈令仪已经等在那儿了。
“今天白天,我查了那个鞋印。”他把另一张纸拿出来,“又发现一处,就在北面树林边上。这次更清楚,鞋底那道纹是个‘工’字形。”
沈令仪接过纸,借着月光看,“这不是普通鞋匠做的记号。江南一带有些暗探会在靴底刻标记,方便识别同伴。”
“你是说……来的人可能是训练过的?”
“有可能。”她声音低了些,“普通人不会踩完还复原绊索,也不会专挑死角走。”
齐云深沉默了一下,“那你有没有办法查是谁?”
“现在不行。”她说,“但我可以教几个人辨踪迹。万一再有人进来,至少能留下线索。”
“你想培训骨干?”
“十个人就够了。”沈令仪说,“选手脚利索、脑子清楚的,晚上悄悄练,就说是为了防火防盗。”
“这事你来办。”齐云深看着她,“我不插手具体训练,但需要知道进度。”
她抬头看他,“以前你总是自己查,现在愿意让我来?”
“你说过,别再一个人扛。”他声音很平,“我也得学会信别人。”
沈令仪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第二天夜里,她开始秘密召集人选。都是平时做事稳当的,有猎户、退伍兵、还有两个曾在镖局干过的汉子。地点定在废弃磨坊,时间是凌晨寅时,最不容易被人注意。
齐云深没去现场,但在屋子里画了张布防草图。把绊索、陶瓮、哨岗位置都标出来,又在城外几条小路上做了标记。他想着沈令仪说的“工”字鞋印,犹豫了一下,在图上加了个圈,写着“疑似江南来人”。
第三天早上,他把图卷好藏进竹箱夹层。出门时碰见沈令仪,她递给他一块干粮。
“今天不去采药?”
“改天吧。”她说,“有人昨晚看见西坡树丛动了,不像风吹的。”
齐云深点头,“我去看看。”
他走到西坡,仔细查看地面。果然,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有半个脚印。大小和之前一致,前掌深,后跟浅。他蹲下身,用手比了比,发现鞋尖微微外撇,像是左脚。
他正准备画下来,远处传来喊声。是李慕白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哎哟,大清早蹲这儿干啥?寻宝呢?”
“没事。”齐云深站起来,“来看看墙根有没有塌。”
“你还真勤快。”李慕白扇着扇子,“对了,我爹托人捎信,说江南那边最近不太平,有几个村子被烧了。”
齐云深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来天前。”李慕白说,“听说是流寇干的,官府还没查清。”
他没再多问,但回去后立刻找了沈令仪。两人在屋里关上门,把新脚印和李慕白的话对了一遍。
“时间对得上。”沈令仪说,“如果真是江南来的探子,可能是顺着逃荒路线摸过来的。”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但肯定不是为了抢粮。真要抢,上次就不会撤。”
齐云深盯着草图看了一会儿,“他们在观察我们。”
“也在试探。”沈令仪补充,“看我们有没有防备,值夜的人警不警觉。”
“那我们就装作不知道。”他说,“该修墙修墙,该轮岗轮岗,但他们想看的漏洞,一个都不给。”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说:“你变了。”
“嗯?”
“以前你只想躲开麻烦。”她声音很轻,“现在你主动迎上去。”
齐云深笑了笑,“没办法,身边有个总在夜里巡查的人,看得多了,也就学会了。”
她没接话,但眼角动了动。
当晚,沈令仪带着第一批五人去了磨坊。齐云深留在城里,继续巡视。他在陶瓮旁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回到屋前,他发现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打开一看,是沈令仪的字:
“明日寅时,第二批人入训。鞋印未再出现,但北林枯井旁有新折枝。”
他把纸条烧了,坐到桌前,拿起炭笔,在草图上添了一行小字:
“枯井为界,三步内设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