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李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令狐蕃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他停在李府门外台阶不远,望着远处的天空,长长的舒了口气。
终于告一段落了。
他在心里暗暗想。
律法的编纂有洛姝的协助,钱庄改革又提前说服了对方的头头李天玄……这两大心头之患既然都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决,那么钱庄内部的那帮乌合之众,便不足为忧了。
只要一切徐徐图之,小心谨慎……
思考之间,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拂过,吹在他微微汗湿的额角,带来一阵清凉,也让他一直挺直的脊背,不易察觉地垮下了一瞬。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沉沉地压在年仅十一岁的肩头。
令狐蕃离揉了揉眉心,稚嫩的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褪去,显露出深藏的倦意。
这段时间还是太辛苦了吗?好像也是。
令狐蕃离自己心里暗暗想,闭着眼睛向前走出几步。
最近的生活几乎是三点一线。家,南书房,钱庄。到了近几日,早出晚归,就连月初见得也少了……
应该好好休息吗?
就当令狐蕃离想着时,一个声音却突然响起。
“你这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倒是唱得一出好戏。”一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街角响起。
令狐蕃离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古槐树下,阴影与月光交织处,一抹熟悉的淡雅身影静静伫立。容容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容…容容姐?”令狐蕃离心头微惊,随即迅速收敛了那一瞬流露的疲态,重新挺直腰板,“你怎么在这里?”
“恰好路过,听了个尾音。”
容容的声音依旧平静,她缓步从树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她素雅的裙裾。她的目光在令狐蕃离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瞬间的疲惫并未逃过她的敏锐感知,“谈的如何?”
“李掌柜…深明大义。”令狐蕃离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心知刚才与李天玄的对话,恐怕已被这位涂山智囊听去了大半。
“深明大义?”容容唇角微弯,带着一丝了然,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这‘大义’二字,分量不轻,扛着它,累了吧?”
这近乎直白的关怀,让令狐蕃离微微一怔。他习惯了容容的深不可测与不动声色,此刻这般近乎点破他状态的言语,实属罕见。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容容却没有等他回答,目光转向长街的另一头,那里隐约传来人声和食物的香气。
“这个时辰,想必还未用晚膳?”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西街拐角那家‘老陈记’的云吞,汤头吊得极鲜,馅料也足,现包现煮,暖胃驱寒最是相宜。”
她说完,也不看令狐蕃离的反应,径自转身,朝着那飘来食物香气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兴起要去品尝一碗夜宵。
令狐蕃离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念头急转。他不敢怠慢,也来不及细想腹中确实空鸣的饥饿感,只得快步跟上。
西街拐角,“老陈记”的灯笼在夜色里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小小的摊位支在路边,几张简陋的木桌条凳。此刻食客不多,只有两三个晚归的涂山居民埋头吃着。
一口巨大的铁锅里,乳白色的骨汤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鲜香。头发花白的老陈头动作麻利,擀皮、填馅、手指翻飞间,一个个胖鼓鼓的云吞便落入沸腾的汤中。
容容选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并未在意这市井之地的简陋。令狐蕃离在她对面坐下,小小的身躯在条凳上显得有些单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老陈头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吸引:
雪白的面皮裹着粉嫩的肉馅,在老人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中迅速成形,投入翻滚的汤锅,不过片刻,便如同白玉珠般浮起,被长柄笊篱捞起,盛入粗瓷大碗,浇上清澈透亮的高汤,撒上翠绿的葱花和几粒炸得金黄的虾皮。
“两碗云吞,一碗多放些芫荽。”容容对老陈头说道,语气熟稔自然。
“好嘞!三当家您稍等!这位小郎君的面生,头回来吧?保管您吃了还想!”老陈头笑呵呵地应着,手上动作不停。
等待的间隙,夜风似乎也柔和了些,带着食物暖融融的气息。容容并未看令狐蕃离,目光落在老陈头忙碌的身影上,声音平淡地响起,如同闲聊家常:“
改革之事,千头万绪,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桓城玉心思缜密,熊澜震耿直可靠,洛姝…也算入了局。人尽其才,本是好事。”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竹筷,用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语气依旧不着痕迹:“只是,再好的刀,若用得太急太猛,也易卷刃。再壮的牛,拉车太久,也需歇脚饮水。涂山钱庄积弊如山,非一日可平。蕃离…也莫要忘了自己这驾车的‘辕牛’,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年方十一。”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甚至没有点明主语。但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在令狐蕃离心上。
容容是在提醒他,不要操之过急,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份关心,包裹在谈论改革与人手的表象之下,含蓄到了极致,却也熨帖到了极致。
令狐蕃离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平淡话语抚平了几分。他低声道:“谢容容姐提点,蕃离…省得。”
就在这时,他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物事。那是一个用柔软丝绸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解开系带,在昏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热气中,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支样式古朴简洁的玉簪。玉质温润,颜色是上好的羊脂白,簪头雕刻着几片舒展的竹叶,线条流畅,透着清雅之气。正是李天玄当日归还的,他阿爷令狐澈的遗物。
“容容姐,”令狐蕃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将簪子轻轻推向容容面前,“此物…是李掌柜归还的家父遗物。家父生前,似乎…曾在有过一段过往。容容姐你…可曾见过这支簪子?或者…可曾听家父提起过什么?”
容容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眼眸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并未拿起簪子,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那质地。
就在这时,老陈头却已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云吞走了过来。
“二位久等!云吞来喽!小心烫!”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打断了令狐蕃离的思绪。
粗瓷大碗里,汤色清亮,浮着点点油花,一个个饱满的云吞如同元宝般沉浮其中,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虾皮点缀其上,诱人至极。
令狐蕃离早已饥肠辘辘,此刻美食当前,又是在相对放松的容容面前,那份强撑的仪态终于彻底放下。他道了声谢,拿起勺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云吞,也顾不得烫,吹了两下便送入口中。
薄而筋道的面皮包裹着紧实弹牙、咸鲜适口的肉馅,滚烫的汤汁在口中迸发,混合着葱香和虾皮的鲜味,瞬间抚慰了空乏的肠胃。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温暖的食物驱散了不少。他吃得极快,一个接一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下眼前这一碗云吞。
容容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少年人此刻才真正显露出符合年龄的稚气与对食物的本能渴望。她并未动筷,只是拿起勺子,在自己的碗里轻轻搅动着。碗里同样飘着诱人的香气,但她似乎并无多少食欲。
就在令狐蕃离碗中只剩最后两个云吞,动作稍缓时,容容将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云吞,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令狐蕃离的动作猛地顿住,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汁。
“吃吧。”容容的声音似乎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是那眼神似乎有说明了一切,“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如何够饱?莫要饿着。”她甚至没有看令狐蕃离惊讶的表情,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支放在桌上的簪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令狐蕃离看着眼前这碗同样热气腾腾、满满当当的云吞,又看看容容那几乎没动过的碗,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甚至冲淡了方才对簪子的急切追问。这份无声的、近乎纵容的关怀,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
他没有推辞,低低地道了声谢谢,便埋下头,继续享用这份意料之外的温暖。
小小的摊位上,只剩下少年专注而满足的吞咽声,汤锅翻滚的咕嘟声,以及容容凝视着玉簪时,那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的沉默。
两碗分量十足的云吞下肚,令狐蕃离感到一股暖洋洋的饱足感从胃里蔓延到四肢,驱散了夜的寒意,也驱散了积压的疲惫。
容容眸光似乎柔和了些许。她拿起桌上那支簪子,递还给令狐蕃离的同时,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簪尾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那是一个极其古拙的、类似某种兽爪的刻痕。
“这支簪子,”容容的声音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做工精细,质量上乘,非寻常之物。这印记…我似乎有些印象。”她抬眼看向令狐蕃离,目光深邃,“但是涂山之内,要说谁对你阿爷了解更多,只有熊千军。”
“熊千叔?”令狐蕃离眼睛一亮。对啊,早在当初他就想过要去问熊叔的,可是后来因为各种事情繁琐,便一拖再拖……
“嗯。”容容微微颔首,将簪子轻轻放回令狐蕃离面前。
夜已渐深,街上的行人更加稀少,晚风也带上了更深的凉意。
容容站起身,衣袂在风中微动。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吃饱了肚子,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更浓的少年,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簪子之事,不必急于一时。眼下钱庄初定,洛姝新入,诸多事务还需你劳心费神。今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令狐蕃离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身体是本钱。若你这驾车的辕牛累垮了,再好的车,再远的路,也终究是空谈。明白吗?”
“我明白。”令狐蕃离点了点头。
“明日睡个懒觉,东书房的事情,不必来得太早。好好休息。”
容容点了点头,转身,身影很快融入了涂山城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