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化工厂像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钢铁巨兽,
锈迹斑斑的管道和罐体在惨淡月光下勾勒出狰狞轮廓。
寒风穿过破损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林晚被粗暴地推搡着向前,冰冷的手铐深深勒进她纤细的手腕。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身体传来的阵阵疼痛,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被绑在椅子上的父母身上。
走快点!
身后的赵家打手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林晚踉跄几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父母。
林母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着血迹;
林父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的恐惧。
工厂中央的空地上,赵宏昌——赵家的实际掌权人,
林薇的生母舅舅——正悠闲地坐在一张皮质转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真是感人的家庭团聚啊,林小姐。
赵宏昌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冰冷的嘲讽,
“东西带来了吗?”
林晚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
“你先放了我父母。”
赵宏昌嗤笑一声,示意手下。
一个彪形大汉立刻上前,狠狠一拳打在林父腹部。
林父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腰。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林晚。”
赵宏昌缓缓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把罪证交出来,否则你父母会尝遍赵家的待客之道。”
林晚的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知道顾淮深一定在赶来的路上,她必须拖延时间。
“我怎么知道交出东西后,你会不会放过我们?”
林晚直视赵宏昌的眼睛,声音出奇地平稳。
赵宏昌冷笑:
“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伸手捏住林晚的下巴,
“把东西给我,我或许会发发慈悲,留你们一命。”
就在这时,林晚敏锐地听到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像是夜鸟惊飞的声音。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是淮深!他来了!
林晚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惨淡灯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赵宏昌,你完了。”
赵宏昌眯起眼睛:“什么?”
“你以为赵家还能只手遮天吗?”
林晚提高声音,既是说给赵宏昌听,也是在为可能正在靠近的救援人员提供方位,
“你那些肮脏交易的证据,早就不是秘密了!警方已经掌握了所有信息!”
赵宏昌脸色骤变,一巴掌扇在林晚脸上:
“闭嘴!”
林晚尝到口中的血腥味,却笑得更加灿烂:
你害怕了?”
“给我打!往死里打!”赵宏昌暴怒地吼道。
两个打手上前,举起棍棒。
林晚闭上眼睛,等待着疼痛降临。
但预期的打击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和玻璃破碎的巨响。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
工厂二层的玻璃天窗突然爆裂开来,
数条绳索同时垂下,全副武装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
迅捷而精准地降落在厂房各个战略位置。
为首的那个身影,林晚再熟悉不过——即使穿着防弹衣,手持武器,
顾淮深依然保持着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严,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放下武器!所有人双手抱头!”
顾淮深的声音如同冰刃,切割着工厂内凝重的空气。
赵家打手们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掏出手枪寻找掩体。
“淮深!”林晚忍不住惊呼,既欣喜又担忧。
赵宏昌反应极快,一把拽过林晚,用手枪抵住她的太阳穴:
“顾淮深!让你的人退出去!否则我打爆她的头!”
顾淮深的面色冷若冰霜,但他举枪的手稳如磐石:
“赵宏昌,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工厂外围已被警方包围,你的援兵来不了啦。”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工厂外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喊话声,很快又归于平静。
沈墨成功了,林晚心想,他切断了赵家的外援。
“那我就拉她陪葬!”赵宏昌歇斯底里地吼道,手指扣在扳机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晚能感觉到冰冷的枪口紧贴自己的皮肤,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但她看着顾淮深,看着他坚毅的眼神,忽然间不再害怕。
顾淮深忽然微微偏头,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工厂某处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掩护!”顾淮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混乱的枪声顿时爆发,子弹划破黑暗,留下道道火线。
林晚感到赵宏昌的手臂一紧,随即一声闷哼,抵在她太阳穴上的枪口突然松了。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揽住她的腰,熟悉的古龙水香气传来。
“淮深!”林晚几乎哭出来。
“我在。”顾淮深简短地回答,同时迅速将她带到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受伤了吗?”
“没有,但我父母——”
“沈墨的人正在救他们。顾淮深打断她,声音紧绷,待在这里,不要动。”
灯光突然恢复,但比之前明亮数倍,显然是顾淮深的人控制了工厂的照明系统。
林晚这才看清局势——顾淮深带来的精锐小队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区域,赵家打手多数被制服,少数负隅顽抗的正在交火。
赵宏昌肩膀中弹,正被两个保镖拖着向后门撤退。
“不能让他跑!”林晚急道。
顾淮深眼神一凛,对队员做了几个手势,一队人立即包抄过去。
就在这时,谁也没注意到的一个受伤的赵家打手突然挣扎着抬起枪口,瞄准了顾淮深的后背。
“小心!”林晚想也没想,猛地推开顾淮深。
枪声响起。
林晚感到肩膀一阵灼热般的剧痛,整个人向后倒去。
“晚晚!”顾淮深的惊呼声中带着罕见的恐慌。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林晚几乎看不清。
顾淮深仿佛化身修罗,迅速解决掉那个偷袭者,然后一把将她抱起,转移到更安全的角落。
“你中弹了。”顾淮深的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伤口。
“只是擦伤……”林晚忍着痛说,“别让赵宏昌跑了……”
顾淮深对着通讯器厉声道:“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工厂内的枪声渐渐稀疏,顾淮深的人明显占据了上风。
林晚靠在柱子上,看着顾淮深冷静地指挥若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这个曾经对她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正为她浴血奋战。
“为什么冒险推开我?”顾淮深突然问,手上为她临时包扎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林晚虚弱地笑了笑:“本能反应吧。”
顾淮深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远处的喊声打断。
“老板,赵宏昌挟持了林夫人,退到控制室了!”
顾淮深和林晚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能走吗?”顾淮深问,手臂却已经支撑住她。
林晚点头,任由他搀扶着向控制室方向移动。
控制室外,双方形成对峙。赵宏昌果然挟持着林母,枪口抵着她的头,退守在这个只有一个入口的房间内。
“放我走!否则我杀了她!”赵宏昌嘶吼道,肩膀的伤口不断渗血,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顾淮深示意队员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
“赵宏昌,你已经无路可退了。放开林夫人,投降吧。”
“休想!给我准备车和直升机!否则我——”
“舅舅!”林晚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你还记得林薇吗?你的外甥女。”
赵宏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晚会提起这个话题。
“她至死都相信赵家会救她,相信你们有能力扭转一切。”
林晚继续说,慢慢向前走了两步,
“但你们没有。你们抛弃了她,就像抛弃一枚无用的棋子。”
“闭嘴!”赵宏昌怒吼。
“你知道她最后怎么样了吗?”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
“她在监狱里诅咒我,却不知道真正害她的是赵家的贪婪和无情!”
赵宏昌的手臂微微颤抖:“你懂什么?赵家……”
“赵家什么?”林晚打断他,
“赵家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血脉?
这就是你所谓的家族荣耀?”
顾淮深紧张地看着林晚,手势示意狙击手准备。
林晚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她继续说话吸引赵宏昌的注意力:
“你和我父亲曾经是朋友,不是吗?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赵宏昌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朋友?林家从来瞧不起赵家!你父亲……”
就在这一刹那的分神,一声极轻微的枪声响起。
赵宏昌持枪的手臂猛地一震,手枪应声落地。
顾淮深的人如同猎豹般扑上去,迅速制伏了赵宏昌,解救了林母。
“妈!”林晚冲上前,抱住了惊魂未定的母亲。
“晚晚,你的肩膀!”林母看到女儿染血的衣衫,惊呼道。
“只是擦伤,没事的。”林晚安慰道,同时抬头寻找顾淮深的身影。
他正站在那里,指挥手下处理现场,联系警方。
当他的目光与林晚相遇时,那眼中的担忧与释然让林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突然,已经被铐住的赵宏昌猛地挣脱束缚,
从鞋中抽出一把隐藏的匕首,扑向最近的林晚!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林晚看到匕首的寒光,看到母亲惊恐的表情,看到顾淮深向她冲来……
但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林父。
谁也没注意到他何时解开了绳索,
此刻他如同护犊的雄狮,猛地将女儿和妻子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爸!”林晚的尖叫声在厂房中回荡。
枪声再次响起,赵宏昌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顾淮深放下枪,冲向林晚和她父亲。
林父倒在林晚怀中,腹部插着那把匕首,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衬衫。
“坚持住,爸爸,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林晚哭着按压父亲的伤口,试图止住流血。
林父艰难地抬起手,抚摸女儿的脸:“晚晚……对不起……爸爸一直……没有保护好你……”
“别说了,省点力气,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林晚泣不成声。
顾淮深已经联系了医疗队,同时熟练地帮助施压止血。
他的表情凝重,但动作沉稳有力:
“林先生,坚持住。您还没有亲眼看到晚晚穿上婚纱,还没有抱到我们的第二个孩子。”
林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目光在顾淮深和林晚之间移动:“照顾好她。”
远处传来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晚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一遍遍地说:“坚持住,爸爸,求你了……”
当医护人员冲进来接手抢救时,林晚几乎虚脱。
顾淮深紧紧搂着她,在她耳边低语:“他会没事的,我保证。”
林晚抬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碎的男人,此刻却成了她最坚实的依靠。
夜色仍深,但黎明已不远。
在这场生死考验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如同废墟中萌发的新芽,脆弱却充满希望。
工厂外,沈墨带着一小队人快步走来,身上沾满尘土却神情坚毅:
“外围全部清理干净,赵家的援兵一个没跑掉。”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染血的肩膀上,眉头紧皱,“你受伤了。”
“只是擦伤。”林晚重复道,然后急切地问,“我妈妈怎么样?”
“受了惊吓,但没有受伤,已经送上救护车了。”
沈墨回答,然后看向被抬上担架的林父,“林先生他……”
“他会活下来的。”
顾淮深坚定地说,手臂仍然环抱着林晚,像是宣誓主权,又像是提供支撑。
林晚看着父亲被小心地抬出工厂,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
连日的紧张、恐惧和此刻的放松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顾淮深怀中。
“晚晚!”两个男人同时惊呼。
顾淮深一把抱起她,快步走向刚刚赶到的医疗队:“医生!这里需要帮助!”
林晚在半昏迷状态中,
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顾淮深急促的心跳和自己肩上的刺痛,耳边回荡着他一声声焦急的呼唤:
“晚晚,坚持住,看着我,别睡……”
这是她陷入黑暗前,唯一确定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