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陛下的饯行酒
钟山点兵的雄壮号角声犹在耳畔回荡,校场上那钢铁洪流般的军阵已开始有序转向,踏着滚滚烟尘,向着北方开拔。然而,那面高高飘扬在点将台上的“明”字龙旗之下,一场更为庄重、更为牵动人心的仪式,才刚刚拉开序幕。
校场北侧,紧邻点将台,已临时搭起一座巨大的明黄色帷帐,名曰“饯行帐”。帐内陈设简朴却庄重,没有过多的装饰,唯有正中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条案,案上覆盖着明黄锦缎,上面整齐地陈列着数十个温润如玉的白瓷酒壶和同样质地的酒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那是御酒坊特为今日典礼酿制的“出征酒”。
帐外,亲军侍卫肃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帐内,文武重臣分列两侧,神情肃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帐门外那条通往点将台的通道上。
辰时三刻,皇帝朱慈烺在首辅李岩、枢密使苏澜雪等人的陪同下,缓步从点将台走入饯行帐。他已卸下了沉重的金盔,换上了一顶较为轻便的翼善冠,但依旧身着戎装,腰佩宝剑。他的脸上,阅兵时的激昂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与不舍。
他走到长案的主位前站定,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帐外那些即将领军出征、此刻正肃立候命的将领们身上。
司礼监太监高声唱喏:“宣——北伐诸将,入帐觐见!”
声音落下,以枢密使、北伐中路军实际总指挥苏澜雪为首,一行十余名身着戎装、披风染尘的将领,迈着沉稳的步伐,鱼贯而入。他们之中,有:
* 苏澜雪:神色清冷依旧,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与决绝。
* 靖卤伯、水师提督王刚:面色黝黑,饱经风霜,一双虎目精光四射,浑身散发着大海的气息。
* 昭武新军第一镇统制、猛将黄功(虚构,代表中路军先锋):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气势逼人。
* 黔国公李定国特使、征西军前军都督刘文秀:年轻英武,目光锐利,代表着西南的锐气。
* 忠贞营主将、安陆侯田见秀:沉稳干练,眼神中透着历经磨难后的沧桑与坚定。
* 忠贞营副将、荡寇将军郝摇旗:性情如火,此刻也努力压制着激动,显得格外庄重。
* 以及其他几位重要营镇的主将。
众将入帐后,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甲叶铿锵:“臣等,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朱慈烺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他上前一步,虚扶一下。
将领们起身,按序肃立。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帐外远处传来的大军开拔的隐约脚步声和马蹄声,提醒着人们,离别在即。
朱慈烺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即将为他、为大明驰骋疆场的股肱之臣,每一个人的面孔,他都熟悉,每一个人的能力与性情,他都了然于胸。他的眼神复杂,有倚重,有期盼,更有深切的关怀。
“今日,朕在此设下薄酒,为诸位爱卿壮行。”朱慈烺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酒非佳酿,却是朕与南京百姓的一片心意;话不多言,却是朕对诸位,也是对我大明北伐事业的殷殷嘱托。”
他走到长案前,亲手执起一个白瓷酒壶。侍立一旁的太监想要上前伺候,被他用眼神制止。他亲自将壶中清冽的酒液,注入第一个酒盏,然后双手捧起。
他首先走到苏澜雪面前。这位年轻的枢密使,虽是女子,却以其超凡的智慧、冷静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赢得了全军上下的敬重,也是他北伐战略最核心的执行者。
“苏卿,”朱慈烺将酒盏递到苏澜雪面前,目光诚挚,“中路乃北伐根本,千钧重担,系于卿身。卿多谋善断,朕心甚慰。然兵凶战危,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望卿临机决断之时,勿忘持重,既要敢于抓住战机,亦要时刻顾及全军安危。这第一盏酒,朕敬卿之智勇,更盼卿之周全!”
苏澜雪双手接过酒盏,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波动,她深深一躬:“陛下重托,臣谨记于心!必当竭尽智虑,持重进取,不负陛下,不负三军!”说罢,举盏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失武将风范。
朱慈烺点点头,又斟满第二盏,走向水师提督王刚。
“王卿!”朱慈烺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豪迈,“江海之上,乃卿用武之地!此次北伐,水师非偏师,乃奇兵,乃生命线!运兵、运粮、封锁、登陆,皆赖卿之舰队!朕将万里海疆托付于卿,望卿扬帆破浪,旗开得胜!让鞑子见识见识,我大明水师之威!”
王刚激动得脸色通红,双手微颤地接过酒盏,大声道:“陛下放心!臣必率舰队,横扫海疆,为陛下劈波斩浪,打开北上通途!若有不遂,臣提头来见!”仰头饮尽,酒水洒湿了虬髯,更添几分悍勇。
接着,朱慈烺来到昭武新军统制黄功面前。黄功是讲武堂出身的新锐将领,以勇猛善战着称。
“黄功!”朱慈烺拍拍他结实的臂甲,“你是讲武堂的佼佼者,是新军的刀尖!此番出征,先锋重任在肩,遇城拔城,遇寨破寨,要打出我昭武新军的威风!但切记,勇猛不可失于鲁莽,要时刻与中军保持联络,稳扎稳打!”
黄功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酒:“陛下!末将定不负厚望,必以鞑虏之血,祭我新军战旗!这先锋印,绝不会在末将手里蒙尘!”慨然饮尽。
随后是李定国的特使刘文秀。朱慈烺看着他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语重心长:
“文秀,回去告诉李定国将军,西南一路,朕全权委任于他!让他放开手脚去打!他的任务,是牵制,是策应,更是要在西线打出气势,让吴三桂之流不敢东顾!朕在南京,等他捷报!”
刘文秀激动万分:“陛下!黔国公与征西军全体将士,必不负圣恩!定当竭尽全力,搅动西南,为陛下牵制虏军主力!”饮下御酒,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轮到忠贞营的田见秀和郝摇旗时,朱慈烺的神色更加温和。他知道这支部队的特殊背景,也深知他们的忠诚与勇悍。
“田卿,郝卿,”朱慈烺亲自为他们二人斟酒,“忠贞营将士,皆百战余生,忠勇可嘉!此番北伐,尔部任务艰巨,既要策应中路,又要稳固侧翼。朕深知尔等报国之心,望尔等奋勇杀敌,再立新功!让天下人看看,忠贞营,乃我大明堂堂正正之雄师!”
田见秀沉稳接过酒:“陛下信重,臣等万死难报!必率忠贞营将士,奋勇争先,以血明志!”郝摇旗更是虎目含泪,声音哽咽:“陛下!俺老郝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就一句话,陛下指哪儿,俺就打哪儿!绝不含糊!”两人一同饮下这饱含信任的御酒。
朱慈烺依次为每一位重要将领赐酒,每一盏酒,都有不同的嘱托,或鼓励其勇猛,或叮嘱其谨慎,或肯定其忠诚,或寄予其厚望。他没有空泛的套话,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充满真诚,让每一位将领都感受到皇帝的知遇之恩和殷切关怀。
所有将领都饮过御酒后,朱慈烺回到主位,自己也斟满了一盏酒。他举起酒盏,面向全体将领,声音沉雄而恳切:
“众位爱卿,这最后一盏酒,朕与诸位同饮!”
“北伐大业,关乎社稷存亡,系于诸卿之手!朕在南京,会为你们筹措粮饷,会为你们安抚后方,会日夜期盼你们的捷报!但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朕无法与诸位并肩杀敌,唯有以此酒,聊表心意!”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要你们记住三点!”
“第一,爱惜士卒!他们是我大明的根基,是你们的手足!不可妄加牺牲,要同甘共苦!”
“第二,严守纪律!无论是对敌,还是对民,都要秋毫无犯!我们要的是光复河山,赢得民心,不是流寇草莽!”
“第三,协同作战!中路、西路、水师,乃至忠贞营,皆是一体!要相互策应,互为犄角,绝不可各自为战,予敌可乘之机!”
“若遇艰险,望诸卿牢记今日之言,牢记身后亿万黎民之期盼!”
“若得胜凯旋,朕必出城十里,亲迎诸位,与尔等痛饮庆功酒,共享太平!”
“来!满饮此杯!愿天佑大明,旗开得胜!”
“干!”
“臣等谨遵圣谕!愿为陛下效死!天佑大明!旗开得胜!”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帷帐,纷纷举盏,与皇帝一同,将盏中御酒一饮而尽!
酒尽,盏落。帐内弥漫着悲壮而豪迈的气氛。
朱慈烺放下酒盏,从腰间解下那柄随身佩戴、装饰精美的“昭武”短剑,双手捧到苏澜雪面前:“苏卿,此剑随朕已久,今日赠予卿。见此剑,如见朕临。望卿持此剑,代朕指挥三军,荡平虏寇!”
苏澜雪单膝跪地,郑重接过短剑:“臣,定不辱使命!”
饯行礼毕。众将再次向皇帝行礼,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出帷帐。帐外,他们的亲兵早已牵马等候。将领们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点将台和帐前的皇帝,一抱拳,随即催动战马,汇入那北上的滚滚洪流之中。
朱慈烺站在帐前,久久凝视着将领们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烟尘里。春风拂过,带着离别的味道,也带着远征的决心。
这饯行酒,喝下去的是嘱托,是信任,是勇气;涌上心头的,是责任,是牵挂,是必胜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