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寒问暖,同事们个个都是嘴皮子功夫,
倒是张士通殷勤帮他包扎伤口。
旧伤初愈,又添新痕,身上那一道道龇牙咧嘴的伤疤,自己看了都瘆得慌。
想想半年前,
在黄河里刀劈鲤鱼时,身上还光滑如砥,找不到丝毫缺陷。
逃亡之路尚如此艰辛,更何况申冤复仇之路!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张九四也纳闷道:
“是啊,云秋,你究竟得罪谁了,他们为何纠缠不放呢?”
南云秋抬头看着他,反问道:
“你刚才说纠缠不放,意思是?”
“你这家伙,时至今日,对我还要隐瞒吗?”
张九四凑过来悄悄解释:
“前阵子在闹市后面的死胡同里,你遭遇了六个杀手的围堵,没错吧?”
南云秋瞪大眼睛:
“啊!你怎么知道?哦,原来杀掉最后三个凶手的人是你?”
他知道,张九四说的就是白虎那次袭击。
当时,他昏倒前,迷迷糊糊看见了楼上的张九四。
“我杀了俩,龙大彪干掉一个。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身份不同凡响,身上肯定藏了很多故事,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接二连三派出杀手。
你到底是谁?”
张九四眼巴巴盯着他。
南云秋赧然一笑:
“九四兄弟,
你对我恩深似海,照理说我不该有半点隐瞒,可是我还是不能说。
不是不相信你,
而是我背负了太多的仇恨,太多的冤屈,
担心会连累到你。
今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毫无保留告诉你。”
“好吧。”
张九四没有强求,笑着点点头。
“云秋,我看过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华参军很积极,带伤察看现场,翻来找去,
没有发现凶手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此时,张士通说起了方三遇害的经过。
南云秋寻思,
杀手既然从集市那边过来,就有可能落脚在客栈或者饭馆。
随后,
他们找到了那家客栈,得知凶手操着汴州口音,
这下可以断定:
还是河防大营的人。
难怪几个凶手右掌老茧极厚,虎口处与常人不同,这更能说明:
他们都是久经操练的军卒。
无边的危险笼罩在南云秋心头。
白世仁不仅知道他在海滨城,而且还清楚的知道他在水口镇。
要知道,
他昨日才到了水口!
除非白世仁在他身边设下眼线,否则不可能有如神助,
对他的行踪掌握得如此清楚。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或者说谁在告密?
华参军有主事的样子,立即安排马车紧急进城,把受伤的人送过去医治。
同时也是去告官,让官府派人察查此案。
此战,
张九四舍命搭救,还死了个兄弟,让南云秋感激万分,
不用进行什么仪式了,生死兄弟的情谊,此刻,
正式结下。
他还对华参军改变了态度。
参军害过他,可关键时候上阵助战,伤的也不轻。
不管人家是看在他姐夫姐姐的份上,
还是作为鱼仓总管要身先士卒的份上,
总比那些临阵四散躲避的官差要强。
水口镇不能再待下去了,华参军劝他赶紧回海滨城。
而张九四则劝他立即离开海滨城,远走高飞。
没错,此时的海滨城对他而言,
已成了漩涡,随时都可能吞噬他。
他二话不说,草草收拾了东西。
偏有凑巧,
在回城的路上,南云秋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心头愈发沉重!
苏慕秦骑在马背上,怡然自得,
旁边还有几个手下伺候。
张九四说得很准,苏慕秦肯定是去水口镇那爿没有字号的店铺。
他的确摇身一变,成为售卖私盐的掌柜,
活成了他曾经咬牙切齿痛恨的人。
南云秋没有停车打招呼,心里很清楚,
他和慕秦哥,就如此刻一样。
陌生了,渐行渐远!
大都督府。
程百龄手里握着密报,心里烦躁不安。
从京城传来消息,朝廷又盯上了海滨城,
换句话说,是信王又在算计他。
而且,据悉文帝也同意了。
上次信王就提议朝廷派御史台采风使过来,查办海滨城诸多不法之事,文帝拒绝了。
而这回同意,据说是因为私盐。
盐铁乃朝廷命脉,大楚税赋重要来源,文帝改变态度也能理解。
接下来,
就是如何应对朝廷的使者。
他准备找儿子谋划谋划,程天贵却急匆匆跑进来。
“爹,出岔子了,那帮人都是废物……”
程百龄得知水口镇的经过,大失所望:
“不能怪那些人是废物,只能说那小子命太好。”
那帮杀手凶悍的表现,说明白世仁派来的绝不是窝囊废,
是真的想把南云秋干掉。
怎么偏偏就把张九四那帮盐工搅合进来,真是点背。
“该死,他们统统该死!”
程百龄痛恨南云秋不死,也痛恨张九四和苏慕秦,正是由于他们双方无休止的争斗,
终于被政敌抓住把柄,
把朝廷使者招来了。
程天贵只看他爹脸色说话:
“这帮害虫,要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就好了。”
“是啊,那些贱民害得咱们不得安生,着实可恶!”
程百龄恼恨不已,揉着手中的密信,
突然计上心头。
“天贵,你赶紧去趟水口镇,让南云秋暂时不要回来。”
“为什么?
白世仁已经打草惊蛇,绝不会再派杀手来,让他留在水口,还有何用?”
“白世仁那个蠢货既然没用,那咱们就重新换个人干。”
“换谁?”
“当然是他们!”
程百龄扬起密信,眼里大放异彩。
海滨城经不起查,使者兴师动众而来,就不可能空手而归,否则,会引起朝廷更大的警惕。
所以,
得给他们喂点料才行。
那就将计就计,索性把整个水口镇豁出去!
反正严有财已经安全脱身,大都督府最多落下个疏忽大意的罪名,
动不了他的筋骨。
如此一来,还能把华参军也收拾了。
程百龄敢如此气定神闲,是因为朝廷使者是御史台的副使卓影——
已经被他喂饱了的狗官。
“妙妙妙,真是天助我也!”
程百龄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为自己的妙计自诩。
这种时候,
他当然不忘在儿子面前显摆:
“什么叫聪明人?就是能逢凶化吉,把祸事变成好事。
可惜的是,白白便宜了白世仁那个混蛋。”
父子拍手称快:
南云秋,此次纵然肋生双翼,你也难逃生天了!
……
“姐夫,怎么是你?”
南云秋走到半路撞见了程天贵。
“听闻你遭遇歹人,要紧吗?”
程天贵仔细检查南云秋的伤口,心疼的掉下眼泪。
那是鳄鱼的眼泪。
“姐夫不必担心,皮外伤,没事的。”
“伤成这样子还说没事,要是你姐姐知道了,指不定有多伤心!”
“也对哦,那怎么办?”
“她即将临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以免影响胎气。
再者说,
按民间习俗,亲人身上有伤,对孕妇也不利。
所以我思来想去,你暂时还不能回家,再坚持两天。
你放心,
此次我亲自前来鱼仓,就是要确保你的安全。”
“也行吧。”
南云秋答应了,既是为姐姐考虑,也因为,白世仁短期内不会再愚蠢的派人过来。
程天贵暗自得意,便开始卖力表演。
到了鱼仓后,他立马整饬,加派了人手,并在鱼仓方圆十里内增设官差,严密监视过往人员,
确保鱼仓还有南云秋万无一失。
他又和妻弟聊了许久,直到傍晚才返回海滨城。
天快黑时,他到达大都督府,
发现程百龄穿戴整齐,后院备下了丰盛的宴席,准备迎接朝廷的使者。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既然南云秋偷听到了那晚书房的谈话,知道了严有财和程家的关系,
明白了在南家惨案中程家袖手旁观,那就迟早成为仇人。
既然如此,
倒不如现在就杀掉他,省得今后给程家多留一堵墙。
阿娇偷偷检查过南云秋的行李:
刀在,还有几文钱的铜板都在,
说明他做好了逃离海滨城的打算。
程百龄暗自庆幸,险些让这小子溜了。
幸好自己未雨绸缪,制定了白世仁一旦失手后,他就及时补刀的安排。
盐工在水口镇仗义援手,程百龄起初还以为是苏慕秦坏的事,
结果却是张九四。
也好,
那就利用两派盐工过去人人皆知的恩怨,借机把他们也连根拔除。
那样的话,
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两派争斗所致,没人会怀疑到程家头上,
最高明之处在于,会有朝廷来给他背锅。
整个环节无缝衔接,
他都设定好了,
现在就差另外一个人的大力配合和倾情出演。
他喊来女儿,让她吩咐盐警吴德,去对那个人软硬兼施,必须迫其就范。
一箭四雕的完美计划,安排巧夺天工,
可谓神来之笔。
程百龄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世上竟然有如此精美的安排,让他做大都督太屈才了,
熊瞎子应该给他封侯拜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