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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傍晚,风带着水腥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路灯的光晕在氤氲的水汽里化开,勉强照亮一小段斑驳的岸堤。这盏灯后面,就是外婆住了半辈子的老屋,如今黑着灯,锁着门。而我,刚从那里出来,手里攥着还带着老木头盒子气味的Zippo打火机——那是整理外婆遗物时,我唯一想留下的东西。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河边。脑子里还是乱的,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下午刚收到的分手信息,字句冰冷,和手机屏幕上反射出的、我那张疲惫茫然的脸倒是很相称。一天之内,仿佛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锚点——一个在记忆里,一个在现实里。心里空了一块,灌满了河上吹来的、带着腐烂水草气息的风。

我就是在那里看到她的,离水边不到三步,背对着我,一身连衣裙湿透,紧贴着瘦削的脊背,黑发淌着水,一绺一绺粘在脖颈和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砸在脚下的石子上,那声音轻得几乎被水流声盖过,却又莫名清晰地钻进耳朵。在这心魂无所依归的夜晚,她的出现,本身就像一种呼应。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血色,是一种被水泡久了的、不正常的白。嘴唇倒是透着点诡异的淡紫。最怪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空茫茫一片,却又像藏着钩子。

“你……”她的声音也湿漉漉的,带着水流摩擦石头的沙沙杂音,“想知道你前世是谁吗?”

前世?这个词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幽光。或许知道了前世,就能明白今生的失去为何发生?或许就能找到一点依据,来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崩塌?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那空茫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个虚幻的填充物。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岸边湿滑的淤泥差点让我崴了脚,但我没停。她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冰凉,触感滑腻,像某种水生动物的皮肤。一碰到,我激灵一下,那点混沌感更重了,仿佛所有现实的烦恼和痛苦,都能在那“前世”的答案里消解。

她引着我往河里走。水很凉,初时没过脚踝,然后是小腿。水草缠上来,柔韧地刮过皮肤,有点痒,又有点让人心里发毛。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飘忽,湿透的裙子贴着身体,勾勒出的轮廓似乎……不太稳定。河水一点点吞噬身体的感觉,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脱离现实的轻飘感,好像这样走下去,就能摆脱身后那一团糟的生活。

水漫到大腿了,阻力变大,每一步都费劲。水流推挤着,下面好像还有别的力量在拉扯。就在这时,裤兜里那个硬物又硌了一下。是那个旧Zippo,外壳上还有我下午摩挲了无数次的、外婆留下的细微划痕。

外婆……

一个微弱的念头,像溺水者眼前闪过的一丝微光,穿透了厚重的迷茫:“孩子,记住,人心里的那点念想,比什么都亮,都能照亮路,也能……赶走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外婆常说的话,以前只当是老人的唠叨,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几乎是同时,那只冰冷滑腻的手骤然收紧,铁钳般箍住我的手腕,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要把我彻底拖进深水!我甚至听到了指骨被捏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来……”她转过头,脸上的苍白在水光中泛着青,那双空茫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不再是诱惑,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冰凉的渴望。

我另一只手疯狂地掏向裤兜,手指因为冰冷和恐惧有些不听使唤。抓住了!那金属外壳上熟悉的划痕,仿佛还残留着外婆掌心的温度。这不仅仅是打火机,这是外婆留给我的念想,是与我过往所有温暖、坚实记忆相连的凭证,是此刻对抗这片虚无和冰冷的、唯一可以触摸到的“现实”!

我不是想点燃它,我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了它,仿佛要将它按进自己的血肉里。脑海里拼命回想着外婆的笑容,老屋里昏黄的灯光,晚饭时飘出的饭菜香,所有那些具体、生动、充满“生”的气息的画面——这些,才是我的“念想”!

“咔!”

我用拇指猛地擦过滚轮,并非为了点火,而是这动作本身,像一种决绝的宣告,一种对自身意志的唤醒!

没有火苗窜起。

然而,就在那声清脆的“咔”声响起的瞬间,抓住我手腕的力量猛地一滞!那女人,或者说那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烫到的嘶气声。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空茫的、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不再是空洞的猎物,而是一个有着灼热意志的、活生生的人!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灼热的东西刺到了,抓住我的手如同抓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松开、缩回!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表情”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着惊愕、痛苦和强烈厌恶的扭曲。

“你……”她的声音不再湿漉诱惑,而是变得尖利,带着难以置信,“你心里……还有光?!”

她踉跄着后退,身体在昏暗的水波中开始变得不稳定,轮廓模糊,仿佛要融入这片黑暗。她死死地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手中紧握的、承载着记忆与“念想”的打火机,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没等我喘过气,四周的河水猛地沸腾了!不是热的沸腾,是冷的,一种阴寒刺骨的翻涌。以那女人消失的地方为中心,整片河面咕嘟咕嘟地冒起浑浊的水泡,颜色迅速变深、变暗,最终泛开一种令人作呕的、污秽的血色,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眼所能及的整片水域。

紧接着,就在那片血污色的水面上,一只,两只,十只,百只……数不清的、毫无血色的苍白手臂,猛地从水下伸了出来!密密麻麻,如同瞬间绽放的死亡森林。它们形态各异,有粗壮男人的,有纤细女人的,还有瘦小得如同孩童的,但无一例外都肿胀发白,皮肤布满褶皱和水渍,指甲青紫。它们疯狂地挥舞着,抓挠着,向着我站立的方向簇拥过来,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令人牙酸的声音。

原来,这整条河的沉寂与黑暗,这弥漫的水汽与孤独,都是为了喂养这无尽的贪婪。它们嗅到了我内心的脆弱和迷茫,耐心地编织着陷阱。整条河,今晚,都等着找替身!

我头皮彻底炸开,瞬间明白了。不是火焰,是记忆,是牵挂,是生的强烈意愿,构成了无形的庇护。这庇护源自内心,而打火机,只是一个触媒,一个让我集中所有“念想”的圣物。

我紧握着Zippo,将它贴在胸口,像举着一枚精神的火炬,将所有意志力集中于一点——回去! 然后,疯了似的向岸边冲去。那些手臂在我周围挥舞、合拢,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我的身体,只能在无形的界限外徒劳地抓挠,仿佛被某种温暖的力量所阻隔、灼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河水的腥气里,混进了浓烈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来自淤泥最底层的腐烂气息,但它们都无法掩盖从我内心深处,由那冰冷金属所唤醒的、微弱却坚韧的“生”的气息。

鞋底终于踩上了坚实的岸坡。我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拼命向上狂奔,直到彻底远离那片被血色和无数鬼手占据的水域。河边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光晕依旧昏黄,此刻看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而我,刚刚从那个世界的边缘,被一点内心的念想和一段尘封的记忆,硬生生拽了回来。

手里的Zippo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劫后余生的战栗沿着脊椎上下窜动。回头望去,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