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郡不违县外的禁水,终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老吏王胥拖着沉重的镣铐,沿着泥泞的小路艰难前行。他身后是五名戴着枷锁的囚犯,个个面如死灰。他们都知道,被发配到禁水边,等同死刑。
“快到了。”王胥哑着嗓子说,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被当地人称为“鬼弹”的禁忌之地。现在是十月末,禁水的毒气正值最盛之时,即使站在边缘,也能感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囚犯中,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突然跪倒在地:“我不能死在这里!我是被冤枉的!”他叫李焕,原是郡守府的书吏,因卷入官场斗争而被构陷。
王胥面无表情地拉起他:“冤枉与否,不重要了。到了这里,所有人的命运都一样。”
他们抵达了禁防营地——几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周围是用简陋竹篱围起的边界。营地一角,散落着几具未能及时收拾的尸骨。
“记住,”王胥对囚犯们说,“十月未尽,绝不可靠近水边。就算在营地里,也要小心‘鬼弹’。”
“鬼弹是什么?”李焕问。
“看不见的东西。它会发出声响,击中树木,树木折断;击中人,人就会死。”
囚犯们面露恐惧,唯有李焕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当夜,狂风呼啸,营地西侧的茅屋突然倒塌。王胥检查后发现,支撑房屋的主梁从中间断裂,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猛地击碎。
“是鬼弹。”他喃喃道。
十月的最后几天,囚犯们陆续出现症状。先是高烧不退,接着皮肤溃烂,最后在剧痛中死去。到第十天,五人中只剩下李焕和一名叫赵大的壮汉。
赵大开始变得神经质,整天对着空气挥舞手臂:“我听到声音了!它要来了!”
李焕却异常平静,他仔细观察每一个死者,记录症状,甚至偷偷收集营地周围的植物样本。
“你不怕吗?”王胥问他。
“怕,但更想知道真相。”李焕回答,“我父亲是郎中,教过我一些医术。这里的病症,不像纯粹的毒气所致。”
十月最后一天的深夜,赵大突然冲出营地,奔向水边:“我受不了了!横竖都是死!”
王胥和李焕追出去,只见赵大在迷雾中手舞足蹈,突然,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赵大惨叫一声,胸口凭空出现一个血洞,倒地身亡。
“回去吧。”王胥拉住面色苍白的李焕,“明天就是十一月,毒气会减弱,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王胥醒来时,发现李焕不在床上。他冲出茅屋,看见李焕正站在水边,手里拿着自制的小风车。
“你在干什么?”王胥惊呼。
“验证一个猜想。”李焕目不转睛地盯着风车,“王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鬼弹只在十月最盛?为什么它总是伴随声响?”
突然,风车急速旋转,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嘶嘶声。李焕猛地趴下,他身后的树干应声而断。
“快回来!”王胥大喊。
李焕却笑了:“我明白了!它不是鬼,也不是毒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郡守派的监察使到了,他们是来确认囚犯死亡,以便回去复命的。
王胥脸色一变。按照律法,如果囚犯全部死亡,监管吏也要受罚。而李焕,是唯一活着的囚犯。
监察使下马,扫视营地:“王胥,囚犯何在?”
王胥犹豫片刻,指向水边:“只剩一人,就在那里。”
监察使眯起眼睛:“他为何在水边?叫他过来。”
王胥走向李焕,低声道:“快躲起来!他们会杀了你!”
李焕惊讶地看着王胥:“为什么?”
“活着回去的囚犯会揭发这里的情况,郡守不希望有人知道禁防的真实状况。”王胥急促地说,“我原本打算让你假死逃生,但现在来不及了。”
监察使见两人迟迟不动,挥手令随从上前:“违令者,格杀勿论!”
李焕看着逼近的士兵,突然冲向水边:“跟我来!我知道怎么避开鬼弹!”
王胥迟疑一瞬,跟了上去。士兵们紧随其后。
禁水边,雾气缭绕。李焕边跑边喊:“鬼弹不是鬼!是风!是这里特殊地形产生的强风,携带细小的毒刺和沙砾,所以看不见却能伤人!”
“胡言乱语!”监察使搭箭拉弓。
就在这时,空气中响起熟悉的呼啸声。李焕猛地推开王胥:“趴下!”
一阵强风席卷而过,士兵们惨叫连连。监察使站立处,一支射出的箭突然在空中转向,插入他自己的肩膀。
“这里的磁场也不正常!”李焕喊道,“风向会因地形突然改变!”
监察使忍痛下令:“放火!烧死他们!”
火把投入干枯的草丛,火势迅速蔓延。王胥拉起李焕:“我知道一条小路!”
两人穿越火焰,向水边跑去。监察使和士兵紧追不舍。
突然,一阵更强烈的风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李焕脸色大变:“不好!这是真正的毒气!从地底冒出来的!”
士兵们接连倒下,监察使也瘫软在地。王胥感到头晕目眩,李焕忙从怀中取出一些草药:“含在嘴里!可以解毒!”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两人坠入一个隐蔽的洞穴。
当王胥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洞壁上闪烁着奇异的荧光,中央有一潭漆黑的水。李焕正在水边,仔细观察着什么。
“这里是……”
“禁水的源头。”李焕指着黑水,“我猜,每年十月,地底活动加剧,释放更多毒气。而这里特殊的地形,会将风加速到致命的速度,同时裹挟水边的毒草种子和沙石,形成‘鬼弹’。”
王胥震惊地看着四周:“你怎么知道这些?”
“观察,思考。”李焕微笑,“我父亲常说,世上没有真正的鬼神,只有尚未理解的真相。”
洞外传来人声,郡守派来了更多士兵。
“我们无路可逃了。”王胥叹息。
李焕却指向黑水对岸:“风从那边吹来,十月将尽,风向会变。我们可以顺着风离开。”
“你怎么确定?”
“十一月、十二月可渡水,不是传说,是规律。”李焕自信地说,“就像潮起潮落,月缺月圆,这里的一切都有其规律。”
两人涉水而过,果然,风向悄然改变,将毒气吹向另一端。当他们走出洞穴时,阳光刺破多日阴霾,照在脸上。
“我们自由了。”李焕轻声道。
王胥看着这个本该死的囚犯,突然单膝跪地:“先生大才,王某愿追随左右,将这禁水之谜,查个水落石出。”
李焕扶起他,目光坚定:“那就让我们从揭开永昌郡的黑暗开始吧。”
禁水依旧在身后翻涌,但两个知其奥秘的人,已不再畏惧。真正的鬼弹,从来不是水中的毒气,而是人心中的恐惧与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