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什家的客厅,比图书馆还安静。
那句“多跟我讲讲”,像一道解封令。但接下来一个小时,李衡感觉自己不是在采访,是在考数学博士。
纳什不回答任何关于感受的问题。
“您当时害怕吗?”罗素问。
“害怕是一个非理性的情绪变量,会干扰计算。”纳什头都没抬,手指在扶手上画着圈。
“那……您爱您的妻子吗?”詹妮弗试探着,声音很柔。
“爱是一个社会学概念,它的定义随历史背景变化而变化。”
李衡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老头,比哈维还难搞。
罗素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又上来了,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敲得啪啪响。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人说话,是在跟一本活的《数学原理》聊天。
詹妮弗则看向艾丽西亚。
两个女人之间,似乎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交流。艾丽西亚只是偶尔对她笑笑,给她续杯咖啡,眼神里透着一种无奈,仿佛在说——“你瞧,我这辈子就是跟这么个家伙过的。”
李衡靠在沙发上,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纳什。
看着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敲击桌面,节奏不是均匀的,而是一长两短,像是摩斯电码。看着他盯着窗帘上的光斑,能看足足五分钟,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妈的,这本身就是一部电影。
罗素忽然直起身,呼吸有点急。
“教授,”他声音有点冲,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当他们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给你做胰岛素休克疗法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
艾丽西亚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纳什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第一次直勾勾地盯着罗素。那眼神里,没有情绪。
“你是一个演员。”他说,“你在寻找一个情绪的爆发点,好让你在镜头前流泪、嘶吼,然后拿走一座奖杯。”
罗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问我在想什么?”纳什的声音很平,却像刀,“我在想胰岛素诱发的癫痫,会不会对大脑皮层的神经元连接,产生不可逆的拓扑结构损伤。”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我在想,我还能不能,看见那些数字。”
罗素僵在原地,张着嘴,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操,要搞砸。李衡心里一沉。
他刚准备打圆场,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公式……”李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您发表在《数学年鉴》上的那篇,关于非合作博弈的论文。我看不懂,但我请了个普林斯顿博士生给我念了一遍。”
他看着纳什,很认真地问:
“它……漂亮吗?”
纳什愣住了。
他看着李衡,眼神里的那层冰,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漂亮?”他重复这个词,像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
“是的。”李衡点头,语气低而笃定,“就像一首诗,或者一幅画。它的结构,它的逻辑,它的……简洁。它是不是很漂亮?”
纳什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它不是漂亮。”
“它是……和谐。”
“每一个符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像宇宙里的星辰,不多,也不少。”
那一刻,罗素·克劳的呼吸都停了。他看着那个忽然滔滔不绝的老人,第一次感觉,自己摸到了那扇紧闭的大门的门把手。
李衡没再说话。他只是对罗素使了个眼神。
——闭嘴,听。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问任何关于感受的问题。
他们只聊数学。
聊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聊黎曼猜想,聊那些在李衡听来像天书的东西。
但罗素听进去了。
他不再问“你为什么痛苦”,他开始问“你脑海里的那个宇宙,是什么样的?”
直到傍晚,夕阳把客厅染成一片金色。
纳什站起来。
“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穿过普林斯顿安静的校园,走进一栋老旧的教学楼。
楼道里,一股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里面像被龙卷风扫过。书堆得满地都是,墙上三块巨大的黑板,从上到下,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符号和箭头。
像一幅疯狂的涂鸦。
“这里,”纳什站在那片数字的风暴前,转过身,看着他们,“才是我的世界。”
罗素屏住呼吸。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男人的痛苦、疯狂、挣扎……所有的一切,都藏在这些外人看不懂的符号里。
这才是真正的剧本。
他们准备离开时,艾丽西亚叫住了李衡。
她把他拉到走廊尽头,避开了罗素和詹妮弗。
她的眼神很复杂,带着感激,也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李先生,”她轻声说,“谢谢你。约翰……已经很久没这么平静地说话了。”
“是我们的荣幸。”
艾丽西亚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周末,你们可以去一个地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旧钥匙。
“特伦顿,州立精神病院的旧院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里,曾经是他的‘实验室’。”
“去看看吧。”
“看看那个天才,当年,是怎么被关进他自己的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