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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特伦顿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詹妮弗没来,艾丽西亚说,有些地方,女人不该去。

罗素·克劳坐在副驾,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莫尔斯电码似的节奏。他身上的那股暴躁,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下去了。

“你觉得我们能看到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不知道。”李衡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罗素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他又扭头去看窗外。

车子下了高速,开进一条岔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

特伦顿州立精神病院。

那栋主楼还在使用,但旧院区,隔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

李衡把车停在路边。

两人下了车,走到那扇锁着大铁链子的门前。李衡拿出艾丽西亚给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刺耳得吓人。

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都高。主楼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红色的砖。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黑洞洞的,像死人的眼睛。

罗素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栋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艾丽西亚说,在三楼。307号房。”李衡说。

他们走进楼里。走廊又暗又长,脚踩在地上,能扬起一层厚厚的灰。墙上还挂着褪色的病人守则,字迹模糊不清。

三楼。

走廊的尽头,就是307。

门没锁,虚掩着。李衡推开门。

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床,一个床头柜,墙角一个带冲水阀的马桶。墙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吐的淡绿色,上面全是划痕。

窗户被铁栏杆焊死了。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被栏杆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个笼子。

罗素走进去,慢慢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用手指,摸了摸墙上那些划痕。

李衡没打扰他。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是空的。

不,还有一样东西。

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病历本。

李衡把它拿了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罗素。

罗素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纳什的名字,入院日期,还有一个词: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他继续往下翻。

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上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

“病人拒绝服药,声称药物会窃取他的思想……”

“……与幻觉中的室友查尔斯交谈超过八小时,拒绝与医护人员沟通……”

“病人试图用身体撞开窗户的铁栏,口中不断重复一组素数……”

罗素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停住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呼吸都忘了。

记录的最后,附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另一种笔迹,应该是护士写的。

“今日进行第5次胰岛素休克治疗。患者在癫痫状态结束后,抓住我的手,问:‘你看见了吗?那些星星……它们在唱歌。’”

罗素“啪”地一下合上了病历本。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任何扮演的痕迹。

只剩下一种……被击碎的震撼。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低声说:

“查尔斯,你也来了?”

李衡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要出事。

罗素没理他。他走到那扇焊死的窗前,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杆,把脸贴上去,看着外面那片灰色的天。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李衡没去拉他。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个疯子,已经进去了。

过了足足十分钟。

罗素才缓缓地,松开手。

他转过身,脸上的火气,一点点退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李衡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情绪之后的,死寂的平静。

“我看到了。”他对李衡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看到那个笼子了。”

李衡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这里太冷了。”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那片疯长的杂草。

回到车里,罗素一言不发,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像睡着了。但李衡能看到,他眼皮底下,眼球在飞快地转动。

李衡也没说话,发动汽车,掉头往回开。

车里的空气,比来的时候还沉。

就在这时,李衡放在储物格里的大哥大,欢快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跟这鬼地方格格不入。

李衡皱了皱眉,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卡梅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他声音压得很低。

“嘿!”电话那头,卡梅伦的声音像加州的阳光,一下就冲散了车里的阴霾,“你在干嘛?我刚收工,金今天在片场差点把自己的腿打成蝴蝶结……”

李衡听着她在那头滔滔不绝地讲着片场的趣闻,忍不住笑了笑。那股子压在胸口的气,好像轻了点。

“在外面办事。”他说。

“哦……”卡梅伦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点狡黠,“是吗?我还以为你在跟你的‘美丽心灵’小姐约会呢。”

李衡揉了揉太阳穴。

“我在新泽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新泽西?”卡梅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随即又变得兴奋起来,“那不是离纽约很近吗?”

“嗯,算是吧。”

“太巧了!”卡梅伦在那头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我刚下飞机。”

“纽约,肯尼迪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