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疗养院,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青草味。
“你的手腕,还疼吗?”
凯瑟琳看着他手上的红痕,轻声问。
“没事,老人的力气都挺大的。”李衡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没笑,只是低头,手指轻轻拂过他手腕的那道痕。那动作很自然,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生疏。
“霍尔先生其实不坏,”她低声说,“他只是在以前的世界里活得太久了。”
李衡看着眼前的女孩。她身上那种洗尽铅华的干净气息,与疗养院的暮气格格不入。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都没说话。凯瑟琳像是在犹豫,嘴唇抿了几次,却什么也没说。
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落下,照在她的脖颈上。李衡这才注意到,她戴着一根皮绳,挂着个透明小吊坠,里面封着一颗形状特别的铆钉。
他心里一动。
“你这个吊坠……”他忍不住问。
凯瑟琳下意识地握住吊坠,神情一黯,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我祖父留下的。他说,这是船上的一部分。”
“你的祖父……也在哈兰德·沃尔夫船厂工作过?”李衡的声音有些干。
“嗯。”
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灰色的天际。
“他十七岁就在哈兰德船厂做铆钉学徒。他没能上那艘船,但他很多朋友都去了……再也没回来。”
她语气很轻,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后来,镇上的人就再也不提那艘船。我祖父也不提。他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海边,一坐一下午。说总能听见海底有人在敲铁,一声又一声,永远停不下来。”
李衡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懂了。
霍尔先生守着技术的真相。
而眼前这女孩和她的家族,背着情感的代价。
他们都是历史的见证人。
“我能看看吗?”他轻声问。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吊坠摘下来,递给他。
吊坠很沉,表面光滑冰凉。
李衡攥在手心,能感觉到那股几十年来积在金属里的沉默、悔恨与悲伤。
他低头仔细看——铆钉的一角有个浅浅的刻痕,像是工号,又像是谁刻下的字母。
他没说什么,但那刻痕在他脑海里留下了印子。
他把吊坠还给她,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我准备拍一部电影,这部电影,我想讲的,就是这艘船的故事。”
凯瑟琳愣住了。
“我有个角色,想邀请你来试试。”李衡的声音低而笃定,“一个来自威尔士的三等舱女孩。她带着家人的期望去美国,想活下去,想赚钱,想把家人都接过去……就像那个时代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
凯瑟琳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的气质不像个演员。”
凯瑟琳轻轻一笑:“那听起来不太像夸奖。”
“在这部电影里,这是最高的夸奖。”
李衡的语气平静,却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认真。
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去。
“盘古影业,好莱坞。如果你有兴趣,下个月可以来试镜。公司会负责你的机票和住宿。”
凯瑟琳怔怔地看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谢谢。”她轻声说,眼眶泛红。
——
车开出疗养院时,天又阴了。
李衡透过后视镜,看见凯瑟琳还站在门口,紧紧握着那张名片,像握着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阳光再次透出云层,照在她手中的吊坠上,那颗旧铆钉折射出一抹微光。
不再是沉重的记忆,而像黑暗中的一盏小小的信号灯。
李衡忽然有一种笃定的感觉。
这趟英国之行,他来时是为了一颗铆钉。
离开时,却找到了这部电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