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第一场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学堂的窗棂上,噼啪作响。阿古拉扒着窗缝往外看,试验田的竹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土豆苗在雨里使劲摇晃,像是在跟老天爷较劲。她急得直跺脚,手里攥着块油布,非要冲出去给苗儿遮雨,被周先生一把拉住。
“傻丫头,这雨是好雨。”周先生指着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水流,在地上冲出浅浅的沟,“苗儿长到这份上,就盼着这场雨呢。你看那土,干得都裂了缝,正好让雨水泡透了,根才能往深扎。”
小石头背着书包跑进来,裤脚全是泥,怀里却紧紧抱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用油纸裹好的草木灰。“先生,我娘说雨后撒草木灰,能防霉菌。”他把草木灰往桌上一放,急急忙忙往外跑,“我得去看看我的苗,别被雨冲倒了!”
蒙克家小子比他来得更早,正蹲在田埂上,用石块把被风吹歪的竹帘杆顶住。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打湿了粗布褂子,贴在身上像层黑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自己那株最细的苗儿——不知什么时候,它竟长出了片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
“你看!它长新叶了!”他冲着跑来的小石头喊,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小石头探头一看,果然,那片新叶在雨里舒展着,像只小小的手掌,心里顿时有点发酸,却还是嘴硬:“我的苗比你的高!”
“高有什么用?”蒙克家小子梗着脖子,“我娘说,叶多才能长土豆!”
两人正吵着,阿古拉抱着油布也跑来了,见自己的苗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最壮的那株竟折了根叶柄,顿时红了眼圈:“都怪你们吵架,没人看着苗儿!”
“关我们什么事?”两个小子异口同声反驳,却都默默蹲下身,帮着把歪倒的苗儿扶直,用土压实根须。蒙克家小子还从兜里掏出根细麻绳,小心翼翼地把折了的叶柄绑在旁边的小竹竿上,动作轻得像在给小鸟包扎翅膀。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亮。周先生撑着伞走过来,见三个孩子蹲在泥里忙活,裤脚沾满了泥浆,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忍不住笑:“你们这是跟苗儿一起淋雨呢?”
“先生,我的苗折了。”阿古拉指着绑着麻绳的叶柄,声音带着哭腔。
周先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没事,叶柄折了不影响根,过两天还能长出新的。你看这根须,扎得多深。”他用小铲子轻轻扒开根部的土,果然,细密的根须像老爷爷的胡须,缠在湿润的泥土里,比别的苗儿扎得更深些。
阿古拉这才破涕为笑,伸手想去摸,被周先生拦住:“别碰,根须碰伤了,就吸收不了养分了。”他转头看向小石头,“你的苗虽然高,根却浅,得趁着雨后土软,松松土。”又对蒙克家小子说,“你的苗叶多,但是太密,得掐掉两片老叶,让新叶能晒着太阳。”
孩子们听得认真,各自拿出小铲子忙活起来。阿古拉学着松根边的土,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睡着的虫子;小石头把苗儿周围的土堆成小小的垄,让雨水能顺着垄沟流走;蒙克家小子咬着牙掐掉老叶,掐一下就心疼地看一眼,好像在给自己剪头发。
萧逸的信就是这时送到的,这次是巡关的士兵顺路带来的,信纸被雨水浸得有点皱。上面没画苗儿,只写了段话:“关外的草原也下了雨,牧民的燕麦长得正好。巴图鲁说,等燕麦收了,就磨成面,跟咱们换土豆。让孩子们记着,苗儿要互相帮衬着长,人也一样。”
周先生把信读给孩子们听,阿古拉忽然指着蒙克家小子的苗儿:“你的苗太密了,我帮你掐叶吧。”蒙克家小子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小铲子递过去:“那……我帮你松根?”小石头在旁边插了句:“我帮你们俩堆土垄!”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忙活,泥水溅了满脸,却笑得比阳光还亮。阿古拉掐叶时不小心碰掉了蒙克家小子苗上的露珠,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小石头堆土垄时把泥溅到阿古拉的羊角辫上,连忙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脏,惹得阿古拉追着他打,蒙克家小子在旁边拍手叫好,被两人一起“围攻”,田埂上顿时闹成一团。
周先生站在伞下看着,忽然觉得萧逸的话里藏着更深的意思。所谓“互相帮衬”,不就是这样吗?你帮我掐叶,我帮你松根,吵吵闹闹里,苗儿在长,人心也在长。他想起刚开学时,归义营的孩子和楚营的孩子坐不到一起,见了面就互瞪,如今却能蹲在同一片田埂上,为了苗儿的长势争得面红耳赤,又能在对方的苗儿受伤时,第一时间伸手帮忙。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苗叶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孩子们坐在田埂上,分享着阿古拉带来的奶渣糕,糕上沾着的草屑都没人在意。小石头咬了口糕,忽然说:“其实……蒙克家的苗新叶长得真好看。”蒙克家小子嘴里塞满糕,含混地说:“你的苗……也挺高的。”阿古拉笑着拍手:“等长出土豆,我请你们吃土豆饼!”
周先生拿出笔墨,在给萧逸的回信里添了段话:“试验田的苗儿经历了风雨,反倒长得更精神了。阿古拉的苗扎了深根,小石头的苗蹿了新个儿,蒙克家的苗多了新叶。孩子们说,等收了土豆,要给将军留最大的那个。”写完,他又在信纸角落画了三个挨在一起的小人,手里都举着小小的土豆,笑得歪歪扭扭。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田埂上的水洼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三个孩子忙碌的身影。阿古拉给绑着麻绳的叶柄换了根更结实的竹竿,小石头把松好的土拍得平平整整,蒙克家小子则把掐下来的老叶埋在土里,说“能当肥料”。
远处的互市传来吆喝声,关内的商贩和草原的牧民讨价还价,声音混着田埂上的虫鸣,像支热闹的歌。周先生望着试验田的苗儿,忽然觉得,这些被风雨打过、被孩子们呵护过的苗儿,结出的土豆定会格外香甜——因为土里不光有雨水和肥料,还有孩子们的笑、草、盼,这些最实在的东西,最能养庄稼,也最能养人心。
夕阳西下时,孩子们扛着工具往家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三条紧紧挨着的线。阿古拉的羊角辫上还沾着泥,小石头的书包上挂着片苗叶,蒙克家小子的褂子上印着个浅浅的脚印,却没人在意。田埂上,那三株曾被他们争执过的苗儿,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说:别急,秋天会有好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