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像一层薄纱裹着试验田,阿古拉就踩着露水来了。她今天特意穿了双新做的布鞋,是娘用染成靛蓝色的粗布缝的,鞋底纳得厚厚的,踩在湿软的田埂上不硌脚。手里的小竹篮里,除了镰刀和水壶,还多了个小小的木牌——是她昨晚用捡来的木片削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阿古拉的苗”,边缘还刻了几朵不成形的小花。
“你的木牌真好看。”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凑过来看阿古拉插木牌,鼻尖差点碰到泥土,“我娘说,插个牌子就不会认错了,上次蒙克家小子就差点浇错了水。”
提起这事,阿古拉就笑:“可不是嘛,他把我家苗儿当他家的,浇了半瓢淘米水,害得我娘赶紧用清水冲了三遍。”她拍了拍木牌,“这下好了,我的有花,你的……”
“我的有这个!”小石头得意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块红布条,边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我姐绣的,说红布条招阳气,苗儿长得快。”他踮起脚,把布条系在竹竿上,风一吹,红布条飘起来,像只小蝴蝶停在上面。
两人正忙活,就见蒙克家小子背着个大竹筐跑过来,筐里装着半筐碎秸秆。“快!我娘说这个铺在根底下能保墒,还能挡虫子!”他跑得急,筐沿蹭到田埂上,掉出几根秸秆,吓得赶紧捡起来,“我娘凌晨就起来铡这个了,说比稻草好用。”
阿古拉和小石头赶紧帮忙,三人蹲在地里,把碎秸秆小心翼翼地铺在苗儿周围,像给它们盖了层软被子。蒙克家小子的苗儿已经有半尺高了,叶片宽宽的,绿油油的,那米粒大的花苞又鼓了点,看得他眼睛发亮:“你们看,是不是又大了点?我娘说,再过十天就能开花了。”
“真的?”阿古拉凑近了看,手指轻轻碰了下花苞,像碰着什么宝贝,“开花了是不是就快结土豆了?”
“嗯!”蒙克家小子重重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我昨晚又埋了点骨粉,你们别说啊。”他指了指根边的土,“我娘说,这叫‘偷偷给料’,到时候结的土豆准比你们的大。”
小石头不服气了:“才不会!我爹说了,木灰才是最好的,他昨天又给我装了一布袋,说让我每隔三天撒一点。”他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果然是灰白色的木灰,“不信咱们比一比!”
“比就比!”蒙克家小子梗着脖子,“我娘说我这苗儿是‘状元苗’,肯定结最大的!”
阿古拉笑着摆手:“别吵别吵,周先生说了,只要好好照顾,都会结很多的。”她指着自己的苗儿,“你看,我这苗儿虽然没花苞,但是茎秆壮,周先生说,根基稳了才能结得实。”
正说着,周先生背着双手走过来,手里拿着他那个小本子,身后还跟着个高个子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褂,肩膀宽宽的,手里提着个藤编篮子。
“先生好!”三个孩子齐声喊。
周先生笑着点头,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这是萧将军派来的李大哥,专门来看看咱们的苗儿。”
李大哥咧嘴一笑,露出爽朗的笑容,把藤编篮子放在田埂上:“将军听说你们在种土豆,特意让我带点好东西来。”他打开篮子,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有黄澄澄的玉米碴,有亮晶晶的盐粒,还有一小袋红糖。
“将军说,等土豆收了,用新土豆炖玉米碴,加点盐和红糖,味道最好。”李大哥一样样给孩子们看,“这盐是精盐,比咱们平时吃的粗盐细,炖菜不牙碜;红糖是南边运来的,甜着呢。”
孩子们眼睛都看直了,小石头忍不住问:“李大哥,将军啥时候回来啊?他是不是也盼着我们的土豆长大?”
“当然盼着了。”李大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三株苗儿,点点头,“长得真不错!比我家地里的壮实。将军说了,等他回来,亲手给你们烤土豆吃,用炭火烤,皮焦焦的,一掰开流油,蘸着盐吃,香得很。”
“哇!”阿古拉拍着手,“我还没吃过炭火烤的呢,我娘都是蒸的。”
“我吃过!”蒙克家小子抢着说,“我爹以前在草原上烤过,就是没放盐,有点淡。”
李大哥被逗笑了:“这次有精盐,保证让你们吃够。”他又从篮子里拿出个小陶罐,“这个是将军给你们的‘秘密武器’——草木灰浸出的水,兑水浇在根上,能防虫,还能让土豆长得更面。”
周先生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这法子好,比单纯撒木灰见效快。”他对孩子们说,“你们轮流来浇,记得按李大哥说的比例兑水,别太浓了。”
李大哥又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兑水,怎么沿着根边浇,还在田埂上画了个简易的比例图:“一碗灰水兑三碗清水,记牢了。”
三个孩子学得认真,阿古拉还拿出小本子记下来,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小石头则盯着李大哥腰间的佩刀看,那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颗铜钉,闪着光。
“李大哥,你会武功吗?”小石头忍不住问。
李大哥笑了,抽出刀来,刀身亮得能照见人影,吓得孩子们“哇”了一声。他很快又收了回去:“会一点,将军教的。他说,守关不光要会种地,还得有本事保护地里的庄稼,保护大家。”他看了看苗儿,又看了看孩子们,“你们把苗儿种好,就是在给关隘添力气,比我会武功还厉害呢。”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使劲点了点头。蒙克家小子忽然说:“李大哥,我能跟你学怎么绑支架吗?我看你刚才帮小石头调竹竿,绑得可稳了。”
“当然能。”李大哥立刻拿起麻绳演示,“关键是要让苗儿自己能立住,绳子不能勒太紧,就像给它搭个小梯子,让它顺着往上爬。”
阳光渐渐升高,雾散了,把苗儿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李大哥要走了,临走时又叮嘱:“将军说,要是苗儿长了蚜虫,别用手捏,找周先生要烟叶水,喷一喷就好了。”
“知道啦!”孩子们挥着手,看着李大哥的身影消失在关隘的拐角处。
“咱们得更用心照顾苗儿了。”阿古拉摸着自己的木牌,“不能让将军失望。”
小石头把红布条系得更紧了:“我要让我的苗儿长得最高,结的土豆最多!”
蒙克家小子则跑去拿那个装草木灰水的陶罐:“我先去兑水,今天该我浇了。”
周先生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翻开小本子,在今天的页面上画了三个小小的人影,旁边写着:“李至,赠灰水、盐、糖。苗儿长势佳,童声愈欢。”他抬头望向关隘的方向,那里军旗猎猎,士兵们的操练声隐隐传来,而田埂上的孩子们,正用他们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土地。
中午,阿古拉娘来送午饭,带来了三个麦饼,还特意给孩子们各加了块腌萝卜。“李大哥都跟我说了,你们把苗儿照顾得好,将军才高兴呢。”她帮阿古拉把歪了的木牌扶正,“这牌子刻得真好,等结了土豆,娘给你刻个更大的,挂在屋里。”
小石头啃着麦饼,含糊地说:“我娘说,下午给我送新的竹竿来,比这个粗,能撑住更大的土豆。”
蒙克家小子的娘也来了,手里拿着针线,给蒙克家小子缝袖口——他早上蹲在地里,袖口蹭破了个洞。“我跟你说,”她小声对孩子们说,“我把李大哥带来的红糖藏了点,等土豆收了,咱们做红糖土豆泥,保准甜掉牙。”
孩子们吃得香,说得热闹,田埂上飘着麦饼的香气和他们的笑声。周先生远远看着,觉得这比任何军功章都让人心里踏实。他想起萧将军信里的话:“关隘的墙再高,也挡不住人心的暖。让孩子们知道,种下种子,就有收获;付出心思,就有回报,这比教他们怎么打仗更重要。”
下午,果然来了蚜虫,叶片上爬着小小的绿虫子,看得阿古拉直皱眉。周先生按照李大哥说的,拿来烟叶水,教孩子们怎么装在喷壶里,对着蚜虫轻轻喷。“别怕,”他说,“这是苗儿在长的过程中肯定会遇到的,就像咱们会生病一样,治好了就没事了。”
小石头喷得最卖力,嘴里还念叨:“坏虫子,快走开,别吃我的苗儿!”蒙克家小子则细心地把有蚜虫的叶片轻轻翻过来,确保每个虫子都能喷到。阿古拉喷完了,还学着周先生的样子,在小本子上记:“6月12日,有蚜虫,喷了烟叶水。”
夕阳西下时,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回家,临走前都要再看一眼自己的苗儿。阿古拉发现,她的苗儿又长出了片新叶,嫩得发绿;小石头的苗儿被新竹竿撑得笔直,像个小战士;蒙克家小子的花苞,好像又鼓了一点点,离开花不远了。
周先生最后一个离开试验田,他给每株苗儿都浇了点水,整理好孩子们弄乱的秸秆。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照在苗儿上,叶片边缘像镶了金边。他在小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苗儿在长,孩子们也在长。关隘的秋天,定会硕果累累。”
田埂上的风,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轻轻吹过,像是在应和他的话。远处的号角声又响了,这次听着,却不像往常那么严肃,反倒像是在为这片小小的试验田,奏响了一首温柔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