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夏日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尽,昆仑山巅已有了些许凉意。
叶无痕讲剑带来的感悟与震撼,在云逸尘心中沉淀了数日,那缕新生的“斩神之意”如同幼苗,在他勤勉不辍的意念浇灌下,悄然生长。
虽然依旧微弱,却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底气,连带着胸口那天命碎片的躁动,似乎也平息了不少。
然而,剑宗内部的氛围,却并未因宗主的讲剑而真正轻松下来。
暗地里的窥探、若有若无的排斥,以及那日松涛坪冲突后残留的紧张感,依旧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云逸尘周围。
唐小棠看出他的压抑,这一日,便提议道:“整日闷在山上,人都要发霉了。
今天是中秋,山下十八里铺有灯市,热闹得很,我们去逛逛如何?
也让你这‘山野小子’见识见识人间烟火。”
阿蛮闻言,也拍手叫好,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好呀好呀!听说十八里铺的桂花糕和兔子灯可出名了!”
云逸尘本有些犹豫,担心节外生枝。
但看着唐小棠不容拒绝的眼神和阿蛮雀跃的样子,再想到自己确实许久未曾感受过寻常生活的气息,便点了点头。
三人向值守长老报备后,便沿着山道下山。
十八里铺是距离昆仑山脚最近的一个大镇甸,因距离山门正好十八里而得名。
平日便是商旅云集,逢年过节更是热闹非凡。
还未进镇,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和斑斓的灯火光芒便已扑面而来。
踏入镇中,更是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将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昼。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戏台子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云逸尘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师父惨死、家园被焚、亡命天涯、体内异物、宗门纷争——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而眼前这太平盛世的景象,是如此的不真实,却又如此地令人眷恋。
唐小棠熟门熟路,带着两人在人群中穿梭,时而买个糖人,时而猜个灯谜,显得兴致勃勃。
阿蛮更是如同出了笼的小鸟,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银铃般的笑声感染着周围的人。
她今日换上了一套更为精致的苗疆盛装,银饰在灯火下闪闪发光,衬得她娇俏动人,引来不少惊艳的目光。
云逸尘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这满街的繁华与和平,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悲凉。
他不知道,这看似稳固的人间烟火,在那“天穹裂缝”和“百年轮回”的阴影下,还能持续多久。
自己身负的秘密与力量,又与这芸芸众生的命运,有着怎样的关联?
“喂,发什么呆呢!”
唐小棠将一个刚赢来的、造型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塞到云逸尘手里,“拿着,祛祛晦气!”
阿蛮也凑过来,递给他一块热乎乎的桂花糕,甜甜笑道:“小哥哥,尝尝这个,可甜了!”
手中温暖的灯笼和香甜的糕点,暂时驱散了云逸尘心头的阴霾。
他看着身边两位巧笑嫣然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并非孤身一人。
三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摊位。
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木簪、玉钗、银梳,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做工精巧,样式别致。
云逸尘的目光,被一支通体由黄杨木雕成、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的木簪吸引了。
那木簪造型简约,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他想起了阿蛮平日对他诸多照顾,那些安神的汤药、可口的点心,还有那总能适时响起的、安抚他心神的银铃声。
虽然知她身份神秘,可能另有所图,但那些善意却是真实的。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停下脚步,指着那支木簪对摊主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见有生意,热情招呼。
云逸尘用自己仅有的、唐小棠之前给他的一些零用钱,买下了那支木簪。
他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木簪递给阿蛮:“阿蛮姑娘,这个……送给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阿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云逸尘会送她礼物。
她看着那支朴素却雅致的木簪,又抬头看了看云逸尘有些窘迫却真诚的脸,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灯火映照下,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支木簪,眼神恍惚,仿佛透过这支崭新的木簪,看到了某种遥远的、被尘封的记忆。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抚向自己发间,那里,原本似乎应该戴着什么类似的东西,如今却空空如也。
“阿蛮?”唐小棠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轻声唤道。
阿蛮猛地回过神,迅速掩去眼底的异样,重新绽开笑容,接过木簪,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小哥哥!很……很漂亮的簪子。”
她将木簪紧紧握在手心,却没有立刻戴上,而是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这个细微的举动,没有逃过云逸尘和唐小棠的眼睛。
一支普通的木簪,为何会让阿蛮有如此大的反应?
云逸尘心中疑窦丛生,但见阿蛮不愿多言,也不好追问。
只是觉得,阿蛮身上那层神秘的迷雾,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接下来的游玩,阿蛮虽然依旧言笑晏晏,但云逸尘却能感觉到,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会飘向远方,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和迷茫。
夜色渐深,灯市依旧喧嚣。
然而,在这片繁华的背后,云逸尘却隐隐感觉到,似乎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暗中窥视着他们。是幽冥教的探子?
还是其他势力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唐小棠,低声道:“唐姑娘,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唐小棠也早已警觉,点了点头:“嗯,热闹看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三人不再留恋,逆着人流,朝着镇外走去。
将身后的万家灯火与喧嚣,连同那支引起阿蛮异样的木簪所带来的谜团,一起留在了中秋的月色里。
回山的路上,阿蛮格外沉默。
云逸尘看着走在前面的苗疆少女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怀中那块冰凉的血玉,心中暗叹:这看似平静的中秋之夜,恐怕也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喘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