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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洒在教室的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粉笔灰味道,还有新课本的油墨香。

课间休息的喧闹声浪一波波涌来,笑声、交谈声、桌椅挪动的吱呀声……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教室门口,像一尊被硬生生推进陌生舞台的木偶。

校服穿在身上,崭新、挺括,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却像一层冰冷沉重的壳。

妈妈的手轻轻搭在我的后背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把我往前推了推。

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旁,脸上堆着过分刻意的温和笑容,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我们欢迎花谱同学回来!”

瞬间,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

一点都没有。

满满的,都是……怜悯?关切?

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短暂的静默后,热情的浪潮瞬间将我淹没。

“花谱!你回来啦!”

“太好了!身体还好吗?”

“我们好担心你啊!”

“快进来坐!你的位置我们一直给你留着呢!”

“就是就是,别站在门口了!”

几个平时关系还算近的女生最先围了上来,脸上是真诚的担忧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们的手伸过来,想要拉我,想要拥抱我,带着温暖的体温和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柔软。

我的身体却本能地僵硬、后缩。

那些伸过来的手,在我的感知里,像带着无形的电流,让我皮肤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们的触碰,她们的体温,她们身上洗发水的甜香……都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

太近了。

太暖了。

太……正常了。

喉咙发紧,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

我张了张嘴,想回应些什么。

一个嗯?一句谢谢?

但声带像是锈死了,只发出一点模糊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气音。

脸上的肌肉也僵硬得无法调动,扯不出一个哪怕最微小的、符合当下情境的微笑。

我只能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眼神却像受惊的鸟雀,仓惶地掠过她们关切的脸庞,最终……死死地钉在了教室后方,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个位置。

阳光慷慨地洒落在空荡荡的桌椅上,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窗框清晰的影子。

桌面空无一物,干净得刺眼,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

椅子被整齐地推进桌下,椅背紧贴着桌面边缘。

一切都规规矩矩,死气沉沉。

歌爱的座位。

我的双脚像是被那空座位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喧嚣、同学们的问候、班主任和妈妈低声的交谈,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嗡嗡作响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世界在我眼中迅速坍缩,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片被阳光笼罩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花谱?花谱?”

一个女生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带着疑惑。

“你没事吧?脸色好白…快坐下休息一下!”

我的身体被她轻轻推动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迈开脚步,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那个就在歌爱空座位斜前方、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跋涉在冰冷的沼泽里。

在拉开自己椅子坐下的过程中,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空位。

它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亮和声音。

我仿佛还能看见歌爱坐在那里的样子。

微微侧着头,黑发滑落肩头,阳光勾勒着她颈项的线条。

她有时会转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有时会托着腮,望向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时…会突然抬起眼,越过短短的距离,与我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嘴角勾起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笑意……

幻觉。

但桌面空无一物。

椅子冰冷地立着。

阳光在那里显得格外刺目。

“花谱,喝点水吧?”

一瓶崭新的矿泉水被放在我的桌角,瓶身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这个笔记给你,之前落下的课…”

“要不要吃点心?我妈妈早上刚烤的曲奇…”

“别担心,以后我们帮你补习,很快就跟上了!”

“就是,那种人…不值得你难过!她那是罪有应得!”

“那种人!”…

“罪有应得!”…

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猛地刺进我的耳膜!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随即是窒息般的剧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强烈的恶心感。

我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抠住桌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周围那些关切的脸、递过来的东西、温暖的话语……都变成了面目模糊、令人恐惧的背景板。

只有那个空座位,在视野的角落里,散发着冰冷而绝望的存在感。

“花谱?你…你怎么了?”

离我最近的女生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声音带着惊慌。

“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

班主任的声音也带着紧张,快步走了过来。

妈妈更是焦急地俯下身,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探温度。

我无法回答。

喉咙像是被彻底焊死。

巨大的悲伤、荒谬的愤怒、还有被全世界误解的孤独感,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滚烫地砸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

我死死盯着那个空座位。阳光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形状,一个印记,一个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巨大空洞。

同学们的温柔,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刃。

他们的嘘寒问暖,是对那个“罪有应得”者的集体审判。

他们的笑容和关切,像一层温暖的、却令人窒息的裹尸布。

他们试图将那个真实的、黑暗的、与歌爱纠缠至死的我,连同歌爱本人一起,彻底埋葬在那片冰冷的江水里。

而我,被留在这个阳光明媚、充满善意的教室里。

坐在这个离她空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

我只能空洞地、绝望地、一遍遍凝视着那片吞噬了她的阳光下的虚空。

那空座位,是我无法愈合的伤口,是我被世界温柔活埋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