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开始为回忆内容)
5月14日,阴
母亲又寄来了新裙子。
粉色的,缀满廉价蕾丝,像橱窗里过季打折的玩偶服。
佣人把它挂进衣橱,动作像在收拾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衣橱很大,空得能听见回声。
那些裙子排着队,颜色鲜艳,没有体温。
父母的脸在每月银行短信到账时才会短暂浮现在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串冰冷的数字,一个自动运行的程序。
他们生我,大概和签错一份合同差不多,都是需要按时付款弥补的意外。
……
窗外花坛有只螳螂,翠绿,举着镰刀,威风凛凛。
我用小树枝轻轻压住它的背。
它挣扎,细长的前足徒劳地抓挠空气。
真奇怪。
明明那么脆弱。
我捏住它刀锋般的前足根部,小心地、一点点向外掰。
很脆,像折断一根晒干的草茎。
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是另一只。
它彻底不动了,像片枯叶贴在泥地上。
过了一会儿,它开始用剩下的后腿笨拙地划动。
身体歪斜着,像喝醉的人试图站直。
一种奇异的、摇摇晃晃的姿态。
我看了很久,直到它把自己挪进一片落叶下,再也不动。
心里有种奇怪的平静,像搅浑的水慢慢沉底。
它无法再用镰刀切割世界了,世界也切割不了它。
……
墨水用完了。
黑色的,浓稠得像夜。
瓶底还剩一点点,粘稠地挂着。
一只蚊子嗡嗡地撞进纱窗的网格,困住了。
它的翅膀在纱网上刮擦出细微的噪音。
我用镊子,极轻地夹住它纤细如尘埃的腰腹。
它挣扎的力度微弱得可怜。
翅膀是薄而脆的,带着细微的纹路。
镊子尖轻轻一捻,一边的翅膀就无声地卷曲、脱落了。
再捻,另一边也掉了。
只剩下一个颤抖的、失去方向的黑点。
我把它放进墨水瓶底。
它立刻被粘稠的黑色吞没,六条细腿徒劳地蹬踹。
它在墨汁表面划开一圈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只剩下一个被墨色包裹的、微小的凸起。
我把它捞出来,放在白纸上。
一个完美的、绝望的黑色标本。
教室后排的同学看到了,尖叫着跑开,好像我手里拿着炸弹。
其他同学的眼神像针,扎在背上。
习惯了。他们只看得见墨水的黑,看不见标本凝固的、窒息的美。
……
5月20日,晴
换座位了。
我旁边是班长,花谱。
我似乎见过她?
好像是在初中?
不管了,我记不清。
但她像她的名字一样,有种安静绽放的感觉。
头发很软,阳光照在上面,像融化的琥珀。
她身上有干净的肥皂味,还有一种…
我说不清,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棉布。
和别人不一样。
她没有像躲避瘟疫一样立刻要求换走,也没有用那种混合着恐惧和厌恶的眼神偷偷打量我。
课间,她又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线条流畅。
我忍不住瞥了一眼。
不是花,也不是人像。
是一只蝴蝶。
翅膀的脉络清晰得惊人,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鳞粉。
但它是残缺的。
左半边翅膀碎裂开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裂。
碎片却以一种凝固的姿态悬浮在主体周围。
像是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又仿佛永恒地定格在破碎的瞬间。
一种残酷又脆弱的平衡。
“好看吗?”
她忽然抬头,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声音很轻,没有试探,也没有害怕。
我一愣,喉咙有些发紧。
点头。
她指给我看那些悬浮的碎片。
“像不像时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碎片里,也许藏着它飞过的所有春天。”
她的指尖点在那些碎片上。
仿佛那不是残缺,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只破碎的蝴蝶。
心里那片习惯了死寂的泥沼,第一次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子。
涟漪荡开,带着一种陌生的灼痛感。
她看到的世界,和我用螳螂的断肢、蚊子的残翅拼凑出来的世界,完全不同。
她的标本,凝固的不是绝望的挣扎,而是…时间?飞翔?
或者别的什么我无法理解却莫名被吸引的东西。
放学时,她收拾书包,动作利落。
阳光穿过窗户,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盯着她白皙的脖颈,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刺入脑海。
她的血液里,是不是也养着一只,这样破碎又美丽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