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晨
胃里沉甸甸的。
不是佣人阿姨那些摆盘精美,滋味却永远隔着一层的食物带来的空虚感。
是另一种沉坠,带着昨夜那碗奶白色鱼汤的余温和土豆软糯的质感,顽固地盘踞在腹腔深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石头。
这感觉很陌生,甚至有些恼人。
它驱不散,提醒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嘴角那片皮肤,在晨曦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照进来时,依旧残留着一种幻觉般的异样感。
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被擦拭过度的,过分干净的紧绷。
还有,指尖隔着纸巾落下时那微凉的触感烙印。
我下意识地用舌尖舔过那里,只尝到牙膏冰冷的薄荷味,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羞耻。
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羽绒被里,像鸵鸟把头扎进沙堆。
书房门紧闭,佣人阿姨大概早已清理好战场,空气里连一丝鱼腥味都没有剩下。
一切都被还原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场带着烟火气的入侵从未发生。
只有我胃里的沉坠和嘴角的烙印,是铁证。
那个托盘,那些朴素的白瓷碗……
还有她平静的眼神,和最后的动作……
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冲撞。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那样理所当然?
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股莫名混杂着愤怒和委屈的热流涌上眼眶。
我用力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在空荡荡的巢穴里焦躁地踱步。
昨夜被强行清理干净的嘴角,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暴露和脆弱,胃里饱足的暖意此刻成了背叛的证明。
……
7月23日,午
开学了。
巨大的玻璃穹顶下,阳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得人无所遁形。
我缩在教室最角落的阴影里,脊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试图汲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课本摊在桌上,字迹扭曲模糊,像一群蠕动的黑色小虫。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被无限拉远,变成嗡嗡的背景噪音。
只有一种声音,一种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精准地穿透所有屏障,缠绕上我的神经末梢。
是她的脚步声。
平稳,规律,由远及近,踏在光滑的走廊地砖上,清晰地传入耳膜。
笃笃笃……
像极了昨夜厨房里,那把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一下下,敲在我的脊椎上。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
身体僵硬得像被瞬间冻结。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这才勉强维持住表面那层摇摇欲坠的平静外壳。
我死死盯着摊开的课本,视线却无法聚焦,仿佛那白色的纸张上正无声地重演着昨夜餐桌前的一幕……
她绕过餐桌,阴影笼罩下来,微凉的手指托起我的下巴……
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顿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道平静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我僵硬的后背上。
就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贴着皮肤缓缓划过。
她走了进来。
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属于她的教室中心位置。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椅子被拉开的轻响,书本放在桌面上的闷响……
每一个声音都被我的耳朵无限放大。
她坐下了。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的干净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她自身,又无法形容的清冷味道。
这气息混杂在教室浑浊的空气里,却像投入墨水瓶的石子,瞬间搅乱了我试图维持的平静。
我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耳朵却捕捉着她方向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甚至……她似乎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
每一次微小的声响,都让我的脊背绷得更紧一分。
大脑混乱。
她在看哪里?
她是不是在看我?
她是不是在回想……我昨晚嘴角沾着饭粒的狼狈样子?
那碗鱼汤……她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喝汤时那副贪婪又笨拙的模样?
还有最后……那个擦拭的动作……
羞耻感像滚烫的岩浆,从胃里那个沉甸甸的烙印处涌出,瞬间烧遍了四肢。
脸颊烫得几乎要冒出烟来。
我几乎要把头埋进臂弯里。
就在这时……
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团,极其精准地越过几排课桌的障碍,啪地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我的摊开的课本上。
我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周围传来几声压低的,幸灾乐祸的嗤笑。
是后排那几个总爱捉弄人的男生。
其中一个正冲我咧着嘴,无声地做着“怪物”的口型。
愤怒的火焰腾地一下在胸腔里燃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指尖瞬间冰凉,血液却逆流般冲向头顶!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抓起那团肮脏的纸团狠狠砸回去!
或者……或者像小时候对待那些误入房间的昆虫一样……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团纸的瞬间……
一道身影,无声地笼罩过来。
是花谱。
她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座位,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课桌旁。
没有看那几个男生,甚至没有看我。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滚到我课本上的纸团上。
然后,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就是这只手,昨夜托起了我的下巴,用纸巾擦拭了我的嘴角。
此刻,它极其自然地捡起了那个肮脏的纸团。
她的动作快得没有任何迟疑,指尖甚至没有碰到我的课本。
纸团被她攥在手心,揉捏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后排男生的嗤笑戛然而止,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僵住,变成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忌惮。
全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到了这个角落。
我的呼吸停滞了!
脸颊上的滚烫瞬间褪去,变成一片冰冷的苍白。
她……她为什么要过来?
为什么……要捡起那个纸团?
花谱依旧没有看我。
她攥着那个纸团,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径直走向教室后方的垃圾桶。
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慌乱或愤怒。
纸团被精准地投入桶中,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走了回来。
经过我桌边时,她的脚步似乎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没有言语。
没有眼神交流。
只是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
她的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一动。
一个包装朴素的东西,如同变魔术般,极其精准地从她微张的指间滑落,无声无息地掉在了我摊开的课本边缘。
然后,她就像一阵毫无留恋的风,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翻开书本。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觉。
我的视线凝固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物体上。
那是一小盒牛奶糖?
极其普通的牌子,便利店随处可见的塑料小方盒。
透明的盖子下,能看到几颗裹着白色糖衣的奶糖,安静地排列着。
它就那么突兀地躺在我的课本上,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饵?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
血液重新涌回冰冷的四肢,带来一种麻痹般的刺痛感。
脸颊再次烧了起来。
这一次,混杂着巨大困惑和一丝更隐秘的悸动。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随手丢下的施舍?是对我可怜遭遇的无声补偿?
还是……另一个标记?
一个比粉笔头更柔软、更甜蜜的陷阱?
胃里那个鱼汤的烙印,似乎在隐隐发热。
嘴角那片被擦拭过的皮肤,再次传来灼烧般的幻觉。
而课本上这盒廉价的牛奶糖,像一个崭新的、散发着甜腻气息的谜题。
我盯着它,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想把它扫到地上,踩碎那廉价的糖衣。
想把它藏进抽屉最深处,隔绝那甜蜜的诱惑。
更想……撕开包装,将那温软的、甜腻的东西塞进口中。
然后用舌尖碾碎它,看看里面到底是蜜糖,还是包裹着蜜糖的新解剖刀。
……
……
所以。
我只在等候着爱,要最终把我交在她手里。
这是我迟误的原因,我对这延误负咎。
他们要用法律和规章,来紧紧地约束我。
但是我总是躲着他们,因为我只等候着爱,要最终把我交在她手里。
人们责备我,说我不理会人,我也知道他们的责备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