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阴
那带着霉味的空气,是我唯一的慰藉。
废弃走廊深处,体操垫堆砌的角落,是我仅存的堡垒。
我把自己深深埋进去,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走廊上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谈话声,开关门的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令人羞耻的声响。
我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带着某种规律节奏的脚步声。
等那个……会付钱买我时间的人出现。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她。
是几个女生嬉笑着走过,声音尖锐,像指甲刮过黑板。
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垫子的缝隙里,屏住呼吸,直到她们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跳没有平复,反而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失望,跳得更快了,撞得肋骨生疼。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黏在冰冷的皮肤上。后背的衬衫紧紧贴住皮肤,一片冰凉粘腻。
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就像被悬在冰冷的深渊之上,脚下是虚无,唯一的绳索却攥在别人手里。
终于。
那脚步声来了。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敲打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猛地从垫子堆里抬起头,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灰尘。
呛咳着,视线有些模糊。
花谱就站在几步之外,逆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惨白光线。
她的身影轮廓有些模糊,脸上没什么表情,深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
“时间到了。”
她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宣读一条客观事实。
胃里那块沉寂的冰石,因为这声音和目光,骤然苏醒,带着冰冷的棱角狠狠戳刺着内壁。
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动作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站起身时,腿有些发软,差点又跌坐回去。
我死死抓住书包带子,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体。
每一步走向她,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空气似乎变得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阻力。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冰冷宇宙。
她转身,朝那间被临时征用为“辅导室”的空教室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视线死死锁住她深色外套下摆随着步伐摆动的弧度。
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移动锚点。
教室里的空气和外面一样冰冷,带着陈旧的灰尘味。
桌椅被简单拼凑在一起。
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
我迟疑了一下,才在她对面坐下,把沉重的书包放在腿上,像抱着盾牌。
她没有立刻拿出习题册,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审视?评估?
“你脸色很差。”
她陈述道,语气依旧平淡。
我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书包带子。
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被看穿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脚踝。
“没……没事。”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她没再追问。
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簇新的习题册,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上次的公式,套用在这里。”
她拿起笔,在题目下方的空白处点了点。
指尖离摊开的书页边缘很近,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盯着她点着书页的那根手指。
指尖,离书页那么近。
只需要一点点……再靠近一点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感强行压制住身体想要前倾的欲望。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抽搐。
她会怎么看我?
一个怪物?
一个妄图僭越冰冷交易界限的疯子?
一个连最基本的规则都无法遵守的,令人厌恶的麻烦?
胃里那块冰石沉甸甸地坠着,寒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指尖因为用力而冰凉麻木。
我死死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锁住习题册上那些扭曲的黑色符号,试图把自己全部的精神都投入进去,将它们解析、拆散、重新排列组合。
仿佛只要足够专注,就能忽略掉对面那道平静却带着无形重压的目光,忽略掉指尖那点疯狂却又渴望靠近的灼热。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灰尘和冰冷的绝望。
……
8月12日
阴转小雨。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冰冷的雨丝斜打在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我缩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像一只试图把自己镶嵌进墙壁缝隙里的壁虎。
新同桌趴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粉笔灰和睡眠的气息。
我的视线,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固执地穿过一排排低垂的脑袋和书本的障碍,投向那个明亮的角落。
花谱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
短发女生侧着身子,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肩膀微微耸动。
花谱的笔尖顿住了,她侧过头,看了短发女生一眼。
然后,我看到了。
花谱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或者仅仅是一种被轻松气氛感染的、肌肉的自然放松?
非常非常淡,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就消失了。
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但就在那零点几秒的瞬间,我捕捉到了……
胃里那块沉寂的冰石,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
一股强烈的灼热猛地炸开!
不是冰冷的下坠,是带着尖锐棱角的碎片,在五脏六腑里疯狂地搅动切割!
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翻江倒海的剧痛!
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声痛苦的呜咽堵在喉咙里。
指甲狠狠掐进大腿的皮肉。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如此自然地在她的脸上……点燃那样微小的光?!
而我啊,拼尽全力,用金钱购买她的时间,忍受她的审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绝望,却连让她目光停留多一秒都做不到?
就连让她嘴角松动一丝一毫都成了奢望?
玻璃罩内的阳光,从未如此刻般刺眼灼人。
玻璃罩外的怪物,在冰冷的雨水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将灵魂都焚成灰烬的灼痛。
……
……
她来坐在我的身边,而我没有醒起。
多么可恨的睡眠,唉,不幸的我啊!
她在静夜中来到,手里拿着琴,我的梦魂和她的音乐起了共鸣。
唉,为什么每夜就这样地虚度了?
呵,她的气息接触了我的睡眠,为什么我总看不见她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