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谱日记。
8月24日,星期一
晴天,但空气黏糊糊的。
我推开歌爱家玄关的门。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旧书页的味道扑面而来,像踏入了一个尘封的、拒绝季节更迭的玻璃罩子。
她果然还穿着长袖的家居服,蜷在沙发深处,像要把自己嵌进靠垫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脚边投下一条条光栅,她却固执地待在阴影里。
“下午好。”
我放下包。
她没抬头,只是伸出手。
掌心躺着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边缘锋利得能割手。
指尖依旧带着那种刻意的凉意。
“嗯,收到了。”
我接过,没有像之前那样慢悠悠地数,只是自然地放进口袋。
目光却落在她旁边沙发扶手上。
上次留下的那颗薄荷糖的玻璃纸,被仔细地展平了。
就像一枚闪着光的书签,压在一本厚重的昆虫图鉴下面,只露出一个尖角。
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又有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果然没有丢掉啊。
“开始吗?”
我拿出笔记。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总算抬起头。
刘海下露出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大,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或者只是长久独处后的空洞?
视线扫过我放在桌面的新笔记本时,似乎停顿了零点几秒。
……好可爱。
……
8月26日,星期三,闷热,蝉鸣吵得人心烦
天气闷得像个蒸笼。
辅导时,歌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几缕发丝。
她似乎很烦躁,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着,留下一个个深陷的小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看到她正盯着我放在桌角的,新买的那个磨砂水杯发呆。
纯白色的,什么图案也没有。
她自己的杯子在旁边,是一个冰冷的金属保温杯。
我把水杯推到她面前一点。
“要水吗?刚倒的,凉一点。”
她像受惊般猛地回神,用力摇头,抓起自己的保温杯猛灌了一口,结果呛得咳嗽起来,脸瞬间涨红了。
手忙脚乱的样子,真是有点笨拙的可爱。
等她平息下来,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今天好像特别热?”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空调好像不太灵。”
“是吗?”
我看了看那个安静运转的机器。
“那下次,我带点冰的东西来吧?”
“超市的苏打水?或者……”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
“……冰淇淋?”
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染上了粉色,就像被夕阳吻过的云朵边缘。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摊开的书本上,只留下一个红通通的耳朵对着我。
啊,果然。
投喂小动物……
尤其是这种别扭又警惕的野猫,需要一点点试探,一点点甜头,和足够的耐心。
冰淇淋吗?
下次带什么口味好呢?
香草太普通,巧克力又怕她觉得腻……
草莓的?好像不错。
……
8月28日,星期五,午后雷阵雨
天空阴沉得厉害,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辅导进行到一半,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爆响,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雷声在低沉的云层里滚动,像压抑的咆哮。
歌爱拿着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墨痕。
她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变得苍白。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翻腾的雨幕,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那样子,像一只被突然关进陌生笼子,暴露在刺眼光线下的小动物,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停下讲解。
窗外的雷声又轰隆一声炸开,她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指尖用力到泛白。
“歌爱?”
我轻声叫她。
她没反应,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那狂暴的雨声和雷声攫取了。
犹豫了一下,我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轻轻覆在她紧紧攥着笔的那只手上。
手下的皮肤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手,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惊恐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被侵入的慌乱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也许是羞耻?
“别……”
她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没事的。”
我放轻声音,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只是雷雨,很快就过去了。”
我弯腰捡起她的笔,放在桌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
这样隔绝了部分刺目的闪电和模糊的雨景,只留下室内昏黄柔和的光线。
“这样会好点吗?”
她没有回答,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更深地蜷进沙发角落。
下巴搁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又无助地望着我,像在确认安全距离。
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但室内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放轻的脚步声。
我坐回原位,没有立刻继续讲课,只是安静地翻着书页,给她一点平复的空间。
偶尔一道闷雷滚过,她的睫毛会剧烈地颤动一下,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真奇怪。
看她平日里像一只竖着尖刺,对什么都冷漠疏离的小刺猬。
但此刻被雷雨剥去了那层硬壳,露出里面柔软又惊慌的夹心。
这反而让我觉得……更想靠近一点了。
我只是想看看,这只淋湿的小猫,什么时候才会允许别人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雨势渐渐小了,雷声也远去。
室内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反而显出几分宁静。
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抱着膝盖的手臂也松开了些。
“继续吧?”
我拿起笔,指指刚才中断的地方。
她沉默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笔。
这次,笔尖落在纸上,虽然还有些不稳,但至少不再划出失控的墨痕了。
只是,那苍白的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不知是刚才惊吓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
离开时,雨已经变成了温柔的毛毛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依旧蜷在沙发上,望着拉上一半的窗帘发呆,侧影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下次。”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带草莓味的冰淇淋来,好吗?”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讶,还有一点点被戳破心思的慌乱?
那表情,比任何别扭的话语都要诚实得多。
我没等她回答,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口袋里那张纸币似乎也沾上了这份清新。
草莓味吗?
嗯,就这么决定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或者,又会用怎样别扭的方式,来接受这份回礼呢?
我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
……
请容我懈怠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
我手边的工作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
我的工作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微语。
群蜂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这正是应该静坐的时光。
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