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彻底苏醒,将街道渲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车灯汇成金色的河流。
引擎的轰鸣、人群的喧嚣、远处酒吧隐约传来的鼓点……
所有声音混合成一种巨大而空洞的背景噪音,将两个渺小的身影完全吞没。
花谱跟在歌爱身后半步,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的双脚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交替着向前挪动。
胃袋空空如也,饥饿感混合着白天的挫败和无处可去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每一次路过灯火通明的餐馆或便利店,玻璃窗内温暖的光线和食物的香气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疲惫不堪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沉重得像烧红的烙铁。
她不敢去看歌爱,只能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每一步都踩在绝望的深渊边缘。
歌爱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步伐依旧沉稳。
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冷静下,是同样翻江倒海的焦躁。
网吧冰冷的拒绝声犹在耳畔,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她精心计算过的计划,在冰冷的现实规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帆布包的带子深深勒进肩窝,里面装着她们全部的家当,也装着看不见未来的重压。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边每一家店铺,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寻找一丝可能存在的生机,但每一次搜寻都只带来更深的无力感。
这个城市太大了,太陌生了。
它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机器,根本不在意两个蝼蚁般的少女如何在它的齿轮下挣扎求生。
就在她们如同幽魂般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烟草、廉价酒精和某种木质香调的气息,猛地撞入她们的感官。
巷口深处,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铺亮着暖色调的灯光。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爵士乐声和隐约的、属于女性的谈笑声。
一个身影斜倚在门边斑驳的砖墙上。
那是个年轻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一头染成深紫红色的长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
她穿着松垮的黑色背心和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赤脚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在身后的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吉他。
此刻,她正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睛,对着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
烟雾缭绕中,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脚边还放着一个空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
花谱被这浓烈的酒气和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歌爱身后缩了缩。
歌爱的脚步也停了下来,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她不动声色地将花谱往自己身后挡了挡,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个倚在酒吧门口、醉醺醺的、背着吉他的年轻女人。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遇到这样的人,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因子。
那女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巷口投来的视线。
她迷蒙的眼睛懒洋洋地转了过来,视线在歌爱和花谱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最终定格在她们写满惊惶的脸上。
她叼着烟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了然。
“哟……”
她含糊地开了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长期抽烟的沙哑,像砂纸摩擦。
“两个……小朋友?大晚上的……在这种地方……晃荡?”
她吐掉嘴里的烟蒂,用脚碾了碾,摇摇晃晃地站直了些。
目光在她们单薄的衣衫和空空如也的手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离家出走?还是……迷路了?”
歌爱的心猛地一沉。
她保持着最冷静的表情,大脑飞速运转,编造着合理的借口。
“路过。马上就走。”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路过?”
女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巷口显得有些突兀。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视线聚焦,紫红色的短发随着动作乱颤。
“这条路……晚上可不太平……嗝……”
她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特别是……像你们这样水灵灵的小姑娘……”
她的目光带着醉意,却透着一丝浑浊的关切,扫过花谱明显哭过的红肿眼睛和歌爱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歌爱拉着花谱,侧身就想绕过她离开。
这个地方,这个人,都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
“喂!等等的哇!”
那女人却突然提高了声音,身体也跟着晃悠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墙壁。
她看着歌爱警惕而疏离的背影,醉醺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随即又变成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带着点江湖气的表情。
“啧……警惕性还挺高……”
她咂咂嘴,重新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瞬。
“行吧行吧……”
她吐着烟圈,用一种自言自语般的腔调说道。
“看你们……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连个包都没好好背……脸上就写着走投无路几个大字……”
她的话像针一样刺在花谱心上,让她把头埋得更低。
歌爱拉着花谱的手也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女人似乎很满意歌爱的反应,她晃悠着走近了两步,浓烈的酒气和烟草味再次笼罩过来。
她微微弯下腰,凑近歌爱紧绷的侧脸,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醉鬼特有的语调。
“小妹妹……跟姐姐说句实话……”
她喷着酒气,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试图穿透歌爱冰冷的伪装。
“你们……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
“被人追?没钱了?还是……家里待不下去了?”
歌爱的身体瞬间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猛地转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淬毒的利箭射向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少女。
她怎么会知道?!
是警察?还是……那些人?
看到歌爱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强烈敌意和惊疑,少女反而咧嘴笑了。
她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醉意下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却又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狡黠。
“别紧张……嗝……我不是条子……也不是坏人……”
她摆摆手,身体又晃了晃,指了指身后那家酒店的招牌。
“喏,我……我是这儿的老板……菊里……广井菊里……大家都叫我菊姐……”
她拍了拍胸脯,背上的吉他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是……看你们……大晚上在这附近晃……怕你们出事。”
“这地方……晚上醉鬼多……不三不四的人也不少……”
菊里顿了顿,醉眼朦胧地看着歌爱依旧充满戒备的脸和花谱瑟瑟发抖的样子,又灌了一口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小酒壶里的液体。
她脸上那点狡黠的笑容渐渐褪去,换上了一丝认真的、甚至带着点恳切的神色。
“这样……”
菊里打了个响指,因为醉意,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做个交易?”
歌爱冰冷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菊里毫不在意,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江湖气。
“把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她指了指歌爱,又指了指花谱。
“实话!一句假话都不要有!”
她看着歌爱骤然收缩的瞳孔,咧嘴一笑,露出了狐狸般的表情:
“只要你们……敢把真相告诉我……姐姐我……”
她大拇指朝着身后酒吧的门口用力一戳。
“就给你们俩……在我这小地方……提供一份工作!”
“包吃住!怎么样?”
?!
菊里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花谱混沌绝望的脑海!
工作!包吃住!
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点燃了她濒临熄灭的希望之火!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让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嘴唇颤抖着,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歌爱冰冷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更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甚至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花谱瞬间噤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狂喜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更加剧烈的心跳和茫然。她看向歌爱。
歌爱依旧死死地盯着菊里。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怀疑、挣扎、权衡……如同风暴般在她眼中激烈地翻涌!
把真相告诉这个醉醺醺的,初次见面的陌生少女?
暴露她们是逃亡者?
暴露她捅伤过保安?
暴露她们被通缉的可能?
这无异于将致命的把柄亲手交给一个完全未知的人!
可是……工作!包吃住!
这是她们眼下最致命的软肋!是能支撑她们活下去、躲藏下去的唯一希望!
菊里醉醺醺的脸上,那看似随意的笑容背后,眼神却异常锐利,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歌爱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似乎笃定,这两个走投无路的少女,最终会选择抓住她抛出这唯一一根带着荆棘的救命稻草。
空气在巷口凝固。
爵士乐的低沉旋律从酒吧门缝里飘出,混合着菊里身上浓烈的酒气,形成一种充满诱惑又无比危险的氛围。
歌爱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菊里那双在醉意下依旧闪烁着精明的眼睛。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张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