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谱将脸深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在狭窄的房间里低回,像困兽绝望的嘶鸣。
冰冷的绝望如同窗外渗入的夜色,几乎要将她彻底冻僵。
每一次抽泣都牵扯着肩头的钝痛和肺部灼烧般的撕裂感,提醒着她两人身处的绝境。
歌爱微弱的呼吸声就在耳边,那简陋可笑的包扎像是对她所有无能的嘲讽。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串叮当作响的声音,停在了306门口。
花谱猛地抬起头,心脏瞬间被恐惧攫紧!
警笛的幻听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身体紧绷如弓弦,目光死死盯住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下一秒它就会被粗暴地撞开。
没有预想中的破门而入。
只有一串钥匙摸索着插入锁孔,生涩地转动了几圈。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光线从走廊透入,勾勒出那个前台中年女人臃肿而疲惫的身影。
她手里并没有拿着武器或警棍,而是提着一个沉甸甸、印着褪色药店标志的白色塑料袋。
女人那张被生活刻满痕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瘫坐在地的花谱,靠墙包扎得乱七八糟、虚弱不堪的歌爱。
还有地上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t恤碎片和沾血的纸。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往门内一丢。
砰。
袋子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花谱愣住了,警惕地盯着那个袋子,又看看女人,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似乎懒得解释,用带着浓重口音、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嘟囔道。
“……看着烦!别死屋里!晦气!”
说完,她看也不看两人,转身就要走,那串钥匙在她腰间叮当作响。
“等等!”
花谱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嘶哑。
“这…这是什么?”
女人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也许是怜悯?
“药!消炎的!止血的!纱布!自己弄!”
她语速极快地甩下几个词,仿佛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
“再弄成这样,滚出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花谱剧烈的心跳声和歌爱微弱的呼吸。
药?
花谱几乎是扑到了那个塑料袋前,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颤抖着,粗暴地撕开了袋子。
里面的东西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几盒包装完好、印着复杂外文的药膏和药片。
几卷崭新的、洁白得刺眼的医用纱布。
几包密封的无菌敷料。
一小瓶医用消毒酒精。
甚至还有一小管外用的镇痛消炎喷剂!
还有一小瓶纯净水和一包独立包装的棉签!
这绝不是楼下随便哪个小药店能买到的普通货色!
绝对绝对不是!
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超她们之前付给老板的那点可怜的房费!
那个冷漠、刻薄、仿佛对一切都充满厌烦的女人,为什么要给她们这些?
花谱的脑中一片混乱,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看向歌爱。
歌爱似乎也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半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她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无声的气音。
花谱来不及细想老板反常行为背后的深意。
眼前歌爱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虚弱的模样压倒了一切!
她一把抓起那瓶纯净水,拧开盖子,又撕开一包棉签。
歌爱,忍一忍……
花谱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急切的专注。
她跪在歌爱身边,用棉签蘸着纯净水,深吸一口气,又拿起那瓶医用酒精。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看着歌爱苍白的脸,咬了咬牙,用新的棉签蘸了酒精。
“会有点疼……”
她低声说,然后将棉签轻轻按在了歌爱额角的伤口边缘。
“呃——!”
酒精接触破损皮肤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让歌爱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一弹,紧闭的眼睛瞬间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推开花谱,却被花谱用另一只手紧紧按住。
“忍一下!马上就好!必须消毒!”
花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按着歌爱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她强迫自己稳住,快速而精准地用酒精棉签擦拭着伤口周围,将污物和可能的细菌清理掉。
歌爱的身体在她手下剧烈地起伏,压抑的痛哼一声接一声,指甲几乎抠进了花谱的手臂皮肤。
消毒完毕,花谱迅速拿起那支外用的消炎镇痛喷剂。
微凉的喷雾覆盖在伤口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歌爱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
接着,花谱撕开无菌敷料,小心地覆盖在额角和嘴角的伤口上,然后用洁白的医用纱布一层层、仔细地缠绕固定。
她的动作虽然依旧不够熟练,但比起之前用t恤和餐巾纸的“杰作”,已经显得有条理和专业了太多。
处理完头面部的伤口,花谱开始处理歌爱身上那些深红的淤伤和绳索勒痕。
她拿起一盒药膏,挤出一些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
药膏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草药气息。
她将药膏在掌心温热,然后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涂抹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上。
她的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和小心翼翼的按压,试图将药力揉开。
歌爱紧绷的肌肉在她的触碰下渐渐放松下来,微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只剩下偶尔因为按压到深处痛点而发出的细微抽气。
专注包扎的花谱并未注意到,在她背过身去拿纱布卷的时候,那个一直靠在墙边、看似虚弱无力的歌爱,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捕捉到了塑料袋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一支密封在透明塑料管里的、约莫小拇指粗细的注射器,里面装着澄清无色的液体。
注射器的标签上,印着一串字符。
【肾上腺素】。
就在花谱专注于手中纱布的缠绕时。
歌爱那只放在身侧、没有被花谱按住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近乎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目光,如同最幽深的潭水,无声地投向门口的方向。
那个臃肿的身影并未完全离去,而是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透过门缝狭窄的光影,正静静地注视着房间内的一切。
当花谱再次转身,拿起新的纱布时,那个门外的身影动了。
老板娘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却异常迅捷地闪身进来。
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断。
她甚至没有看花谱一眼,布满老茧的手如同灵巧的毒蛇,精准地探入塑料袋,一把抓住了那支肾上腺素注射器。
然后,在花谱完全背对着她、全神贯注于歌爱手臂上一道较深勒痕的瞬间。
老板娘的手,快如闪电。
她将那支冰冷的金属注射器,塞进了歌爱那只放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心里!
歌爱的手猛地一颤,冰凉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神经。
她没有惊呼,没有动作,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有那被纱布包裹下的手指,瞬间收拢,将那支小小的、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救命稻草,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冷的金属外壳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这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快得如同幻觉。
当花谱处理好那道勒痕,用纱布覆盖好,抬起头时,老板娘已经退到了门口。
她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仿佛被强塞了麻烦事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交接从未发生。
“弄完了赶紧收拾干净!”
女人丢下最后一句话,再次重重地关上了门。
花谱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看歌爱身上终于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老板娘恶劣的态度和这袋价值不菲的药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但她最终只能归结于对方怕她们死在房间里惹麻烦。
“好了…”
花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看着歌爱身上洁白的纱布,虽然依旧掩盖不住那些淤痕,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碎的狼狈。
她扶着歌爱,艰难地将她挪到那张同样冰冷坚硬的单人床上躺下。
歌爱闭着眼睛,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微弱。
她的右手,一直紧握着放在身侧,藏在薄薄的毯子下面。
那支冰冷的肾上腺素注射器,如同一个沉默的承诺,一个最后的底牌——
被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藏在掌心,紧贴着她跳动的脉搏。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
警笛声似乎真的远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花谱瘫坐在床边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看着歌爱沉静的睡颜,看着那些被白色纱布覆盖的伤痕,混乱的思绪中,老板娘那厌烦的脸和那袋昂贵的药品反复交织。
而在那洁白的纱布之下,在歌爱紧握的掌心之中,那管冰冷的肾上腺素,正无声地蛰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