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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微笑着描绘思绪的理想狂

8月18日,多云

空气里有新晒被褥的干燥气味。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

我蜷在靠窗的下铺,书页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指尖冰凉,捏着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捻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寝室里,像某种倒计时。

门开了。

她站在那里,花谱。

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入侵者”的庞大阵仗。

只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墨绿色帆布包斜挎在她肩上,边缘已经洗得泛白。

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硬质塑料收纳箱。

她微微侧身,让开一点空间,先探进来半个身子,目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扫过这间普通的四人间寝室。

光线从她身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给她镀上一层轮廓。

她额角有点薄汗,几缕碎发粘在上面,眼神却很亮,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清澈见底,带着一种温和的歉意。

“打扰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询问的尾音。

我喉咙发紧,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纹丝不动的书页上。

指甲抠进了书页的纤维里。

脚步声很轻地踏了进来。帆布包放在门边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急着整理,目光落在靠近我床铺对面的那张空着的上铺。

唯一属于我的领地的旁边,那个被灰尘和寂静占据已久的位置。

铁制的爬梯扶手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

“是……这张吗?”

她指了指那张空铺,声音依旧很轻。

我又点了点头,感觉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走到那张空铺下,仰头看了看积了些灰尘的床板。

然后,她弯下腰,打开了那个硬质塑料收纳箱。

里面不是什么昂贵的家当,只是叠放整齐的被褥和床单,颜色是朴素又干净的蓝白格子和米白。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抱出来,放在旁边闲置的椅子上。

接着,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了一块看起来也很旧的抹布。

她踩着梯子,爬上了那张空铺。

动作并不特别灵巧,甚至带着点生涩的谨慎。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从书页上方偷偷窥视。

她跪在狭窄的床板上,背对着我,认真地用那块旧抹布擦拭着床板和铁栏杆上的灰尘。

她的校服外套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她弓起的、略显单薄的脊背线条。

还有她微微低着头时,后颈处几缕不听话翘起的碎发。

抹布擦过金属,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很普通的场景。

打扫卫生而已。

可为什么……我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这么响?

咚咚咚。

像坏掉的鼓,盖过了窗外遥远的风声,盖过了抹布擦拭的微响。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耳膜发麻。

她擦得很仔细,连爬梯的每一级踏板都没有放过。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她偶尔会停下来,侧过头,用手背蹭一下额角渗出的汗珠。

这个角度,我能清晰地看到她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却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还有垂下的浓密睫毛。

一种带着生活气息的温度,随着她擦拭的动作,一点点渗入这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冰冷空间。

那是我从未在此感受过的。

她擦完爬梯和栏杆,开始铺床单。

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带着点笨拙的拉扯。

蓝白格子的床单铺开,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瞬间驱散了灰尘的陈腐味道。

她抖开被子,是那种略显厚重的棉絮被,被她拍打得蓬松起来,然后仔细地铺好,四个角都扯得平平整整。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梯子上慢慢下来。

落地很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书桌前。

那张属于我,堆满了书和奇怪小玩意的桌子旁边,同样空置了很久的那张。

她把自己的帆布包放在那张空椅子上,然后从里面拿出几本书,一本硬壳笔记本,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朵简笔画的蓝色小花。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书和笔记本在桌上码好。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准备扎根下来的节奏感。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看我。

仿佛我只是这寝室里一件不会移动的陈设。

可那股干净的清香,混合着新晒被褥的阳光气息和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已经无声地弥漫开来。

它们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我,钻进我的鼻腔,爬进我的大脑。

这味道不再是家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清冽。

它变得……有温度,有重量。

她终于整理好,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

“以后……请多关照了,歌爱。”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颗石子投入我混乱的心湖。

我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书页上。

那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墨色的漩涡。

脸颊火烧火燎,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冲破喉咙。

野猫缩在巢穴最深的角落,浑身僵硬。

她没有挥舞着绳索和铁笼。

她只是带着一块旧抹布,一个帆布包,和一卷蓝白格子的床单。

她安静地擦拭掉属于旧时光的灰尘。

她铺开自己沾着阳光气息的被褥。

她把一个印着蓝色小花的杯子,放在野猫领地旁边的空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用最平常的语气说。

“请多关照。”

没有胁迫,没有冰冷的交易。

只有那无声弥漫开的、带着生活温度的气息,和那句礼貌的宣告。

……

……

你没有听见他静悄的脚步吗?

她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年代,每日每夜,她总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在许多不同的心情里,我唱过许多歌曲,但在这些歌调里,我总在宣告说。

“她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四月芬芳的晴天里,她从林径中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七月阴暗的雨夜中,她坐着隆隆的云辇,前来,前来,一直不停地前来。

愁闷相继之中,是她的脚步踏在我的心上,是她的双脚的黄金般的接触,使我的快乐发出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