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 阴
艺术节的病菌在持续扩散。
排练的噪音从早到晚,无孔不入。
鼓点敲在耳膜上,像有钝器在反复凿击太阳穴。
劣质颜料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烂甜腻的负担。
我的浮冰正在融化。
花谱的身影,在人群的漩涡中心,已经彻底模糊成一个忙碌的符号。
她像一尾灵活的鱼,在喧嚣的浪潮中穿梭,协调、安抚、指挥。
她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依旧是那把温和的嗓子,却裹上了一层我不认识的硬壳。
“花谱班长!后台催场!”
“花谱同学,灯光组那边……”
“班长!道具又出问题了!”
她的名字被无数人反复咀嚼、抛掷,成了解决一切麻烦的咒语。
她应接不暇,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
偶尔抬手擦汗时,露出的一截手腕显得异常纤细,却又带着一种我不曾在她为我煮粥、喂药时见过的、紧绷的力量感。
她离我很远。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物理上的距离不过十几步,却隔着整个沸腾的、我无法理解的喧嚣世界。
她偶尔会朝我的方向瞥一眼,目光匆匆掠过,像扫描一件教室里的固定陈设。
桌子,椅子,还有那个缩在角落的、名叫歌爱的障碍物。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甚至没有探究。
只有一种彻底的无暇顾及。
这份彻底的“无暇顾及”,比任何轻蔑或议论都更锋利地割开了我。
“喂,歌爱,你好像很闲啊?”
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负责搬道具的几个男生之一。
他抱着一个巨大的纸板树桩道具,故意蹭过我的桌角,震得桌上的笔筒哗啦作响。
“反正你也没事干,不如帮我们把这些搬到后台去?”
“花谱班长忙得都要冒烟了,你作为她的好朋友,总该帮帮忙吧?”
“好朋友”三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黏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旁边的几个人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胃猛地痉挛。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羞耻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起来。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试图用那尖锐的疼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尖叫的冲动。
我抬起头,想瞪回去,想让他们滚开,想……
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他们,投向那个漩涡的中心。
花谱正被几个人围着,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侧脸线条绷紧。
她根本没注意到这边角落发生的、针对我的小小欺凌。
或者,她可能看到了,但她正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着,无暇分神。
我的愤怒和羞耻,在她全神贯注的忙碌背影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看,歌爱。
你的存在感,微弱到连成为麻烦的资格都没有。
你的情绪,你的难堪,在她需要运转的庞大世界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不了。”
“我…不舒服。”
“切,大小姐就是娇气。”
那男生撇撇嘴,抱着道具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我重新低下头,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冰冷的臂弯。
手臂下的桌面上,摊开的书页被无意识的泪水洇湿了一小块。
墨迹晕开,像一个丑陋的、无声溃烂的伤口。
试过了。
我真的试过了……
就在午休时,看着花谱一个人对着堆积如山的节目单和预算表焦头烂额,旁边的人都去吃饭了。
鬼使神差地,我捏着那张一直没给出去的纸币,走了过去。
纸币的边缘被我攥得濡湿、起皱。
“花谱……”
我的声音轻得像蚊蚋。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猝不及防的疲惫和被打断思路的烦躁。
“歌爱?什么事?”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指尖沾着一点蓝色的印泥。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所有鼓起勇气的火星。
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准备好的、别扭的的话,硬生生堵死在舌尖。
“……没什么。”
我飞快地把攥着纸币的手缩回身后,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币里。
“看你……很忙。”
“嗯,是有点。”
她似乎松了口气,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表格上,眉头重新锁紧。
“预算超支了,道具组那边……”
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我像个幽灵一样,无声地退开,退回到自己的角落。
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那张皱巴巴、带着汗湿的纸币,还死死攥在手心,像一个耻辱的烙印。
交易?
呵。
她连收下这份“交易”的时间都没有了。
我的存在,连同这冰冷的金钱,在她此刻的世界里,都是多余的累赘。
抽屉里,那束被遗忘的紫阳花,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我把它拿了出来。
玻璃纸已经失去了光泽,凝结的水珠早已干涸。
里面的花瓣彻底失去了水分,变成了黯淡的枯紫。
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焰灼烧过后的残骸,散发出一种腐败的甜腥气。
它不再是一束花。
它是一个枯萎的标本。
一个被遗忘在幽暗抽屉里,无声无息死去的证据。
我把它放在桌角,就在那本被泪水晕染的书页旁边。
花谱忙碌的身影在余光里晃动。
她正快步走向门口,大概是去处理某个紧急情况。
头发划过一个利落的弧线,脚步坚定有力,走向她光芒万丈,被所有人需要的舞台。
而我这里,只有一片死寂。
一片被喧嚣世界彻底遗弃的废墟。
桌上,是枯萎的花,是洇湿的书,是掌心被指甲抠出的细密血痕。
还有一张,无人认领,也失去了所有意义的纸币。
它和我一样,成了艺术节这片喧嚣海洋里,一具被遗忘的、静静腐烂的漂浮物。
……
……
我在村路上沿门求乞。
你的金辇像一个华丽的梦从远处出现,我在猜想这位万王之王是谁!
我的希望高升,我觉得我苦难的日子将要告终。
我站着等候你自动的施与,等待那散掷在尘埃里的财宝。
车替在我站立的地方停住了。
你看到我,微笑着下车。
觉得我的运气到底来了。
忽然你伸出右手来说。
“你有什么给我呢?”
呵,这开的是什么样的帝王的玩笑,向一个乞丐伸手求乞!
我糊涂了,犹疑地站着,然后从我的口袋里慢慢地拿出一粒最小的玉米献上给你。
但是我一惊不小,当我在晚上把口袋倒在地上的时候,在我乞讨来的粗劣东西之中,我发现了一粒金子。
我痛哭了,恨我没有慷慨地将我所有都献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