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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风裹挟着巨大火球散发的、令人窒息的闷热,吹在脸上,如同滚烫的砂纸。

死寂的城市在熔金般的光线下沉默,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墓碑。

我站在这墓碑的制高点,渺小得如同一粒即将被蒸发殆尽的尘埃。

心脏被冰冷的藤蔓绞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提醒着怀里那彻骨的、失落的空。

就在绝望即将彻底吞噬残存的意识时,一滴冰冷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额角。

冰凉刺骨。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小雨。

灰蒙蒙的、冰冷的雨丝,竟从那片被巨大火球染成浑浊金红与紫黑交织的、病态的天空中,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点起初稀疏,打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白雾,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

这雨来得突兀而诡异。天空中的火球并未被云层遮蔽,它依旧沉默地燃烧着,巨大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朦胧而庞大,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冰冷的雨水和那熔炉般的光热在空中交织、搏斗,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蒸腾感。

整个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注水的、沸腾的坩埚。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冰冷的触感让混沌的头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就在这冰冷与灼热的撕扯中,一声遥远而清晰的、属于金属的鸣笛声,穿透了密集的雨帘和死寂的空气,刺入我的耳膜。

“呜——!”

悠长,空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

我猛地扭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山脚下方,那条平日里车流不息的铁道线旁。

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站台,在瓢泼大雨和火球诡异红光的双重笼罩下,竟亮着一盏昏黄的站牌灯!

灯下,一列只有三节车厢的老式电车,像一条搁浅在雨幕中的黑色巨兽,静静地停靠着。

车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微弱而温暖的光。

像黑暗深渊里唯一亮着的一盏孤灯。

像这座死寂坟墓里唯一还在呼吸的生命。

没有丝毫犹豫。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寻找那唯一失落的存在的渴望,压倒了所有对眼前诡异景象的恐惧。

我跌跌撞撞地冲下山。

雨水模糊了视线。

脚下的泥泞和碎石不断将我绊倒。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爬起,都只有一个目标——

那列停在雨中的、散发着微光的电车。

终于冲进站台狭窄的遮雨棚下。

冰冷的雨水暂时被隔绝,但空气中弥漫的、雨水泥土的气息和火球带来的闷热焦灼感依然浓重。

我喘着粗气,浑身湿透,颤抖着踏上了那列老旧电车的台阶。

咣当。

身后的车门在我踏入的瞬间,沉重而缓慢地自动合拢,隔绝了外面滂沱的雨声和天空中那轮巨大火球的狰狞注视。

一股陈旧、干燥、混合着淡淡机油和尘埃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车厢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排排空置的、蒙着暗红色绒布的座椅,在顶灯惨白的光线下沉默地延伸。

灯光并不明亮,反而带着一种陈旧的、泛黄的质感,勉强照亮了车厢内部。

空气异常安静,只有电车自身运行时发出的哐当哐当声,伴随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的轻微震动。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

窗外,雨幕更加密集了。

天空中的火球在雨水的折射下,光芒变得更加扭曲、破碎,像一颗在浑浊水底燃烧的血色眼球。

死寂的城市轮廓在疾驰的电车窗外飞速倒退,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

就在这单调的“哐当”声和窗外的雨声中,意识仿佛被剥离了身体。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车窗玻璃上流淌的雨水,蜿蜒曲折,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而在这些泪痕之后,在模糊的城市光影之外,一些破碎的、带着鲜明色彩的片段,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

它们如同被雨水冲刷出的底片,清晰地印在冰冷的玻璃上。

眼前是歌爱家那盏昏暗的落地灯。

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的阴影里。

我递过那本夹着小花的日记本,她的指尖在接过书页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细微的颤抖,像电流一样顺着我的视线传过来,在心底激起一片微澜。

车窗外的雨声,变成了书页翻动时细碎的沙沙声。

器材室紧闭的铁门,隔绝了光线。

黑暗中,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猛地将我推靠在冰冷的器械架上,带着药味和绝望气息的吻粗暴地压了下来。

那触感冰冷而颤抖,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冰。

车窗玻璃上流淌的雨水,此刻像极了那时顺着我脸颊滑落的、滚烫又冰冷的泪水。

紫阳花在雨中低垂。

她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珠,混着雨水。

我笨拙地撕开创可贴,她猛地瑟缩,指甲狠狠掐进我的手臂,留下尖锐的痛楚。

可当我固执地将创可贴按上去,将那颗薄荷糖塞进她冰冷的手心时,她掐着我的力道,似乎松了一瞬?

车窗上蜿蜒的水痕,像极了那时她腿上蜿蜒的血痕。

滚烫的体温,混乱的拥抱。

她微凉的指尖像狡猾的小蛇,在颈侧描摹着搏动的轨迹。

冰与火的极致冲突下,身体深处炸开的、陌生而汹涌的空虚与悸动。

那感觉如此清晰,此刻隔着冰冷的车窗玻璃和湿透的衣衫,仿佛又重新在皮肤下燃烧起来。

窗外疾驰而过的、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牌,幻化成她黑暗中燃烧着占有欲的眼眸。

沙发上,她滚烫的身体紧贴着我,像藤蔓缠绕大树。

她微凉的手臂环勒住我,冰冷的手掌覆盖在我紧贴她腰侧的手背上,强迫我用力抓握。

她缓慢的蹭动,那声带着哭腔的、无法自抑的呻吟……

所有细碎的触感、温度、气息,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在冰冷的雨幕背景下,一遍遍凌迟着脆弱的神经。

电车的哐当声,变成了那时她紧贴着我耳廓的、沙哑的喘息。

每一个片段都无比清晰,带着当时的温度、气息和触感,蛮横地挤占着眼前的现实。

它们像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幽灵,紧贴在疾驰的车窗玻璃上,随着铁轨的震动而微微颤抖。

窗外的城市早已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的雨幕,和雨幕中不断闪现、沉沦的、关于她的记忆碎片。

冰冷的雨水在窗外流淌。

滚烫的记忆在玻璃上灼烧。

我蜷缩在空荡的车厢座椅里,湿透的身体在陈旧的冷气中微微颤抖。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腰侧肌肤那微凉的、柔软的弧度。

每一次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震动,都像碾过心脏,将那名为“歌爱”的伤口震得鲜血淋漓。

巨大的火球在雨幕后的天空中沉默燃烧,像一只冷漠的巨眼,注视着这列在空寂世界里孤独穿行的电车,注视着车窗内这个被回忆的雨水彻底淹没、沉沦的标本。

这列雨中的电车,正载着我,驶向一个没有她、却处处是她痕迹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