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带着暖意,却无法驱散花谱眉宇间逐渐聚拢的阴云。
上午的课程过半,那种如同细密针扎般的头痛便开始悄然蔓延,从太阳穴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注意力。
胃里也随着泛起一阵空虚冰冷的恶心感。
那是身体在无声地抗议,抗议那未曾按时服用的药物。
花谱的脸色渐渐苍白,指尖有些发凉。
她努力想集中精神看向黑板,但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立刻被身旁的人捕捉。
歌爱的目光从摊开的课本上移开,落在花谱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僵硬的侧脸上。
她的心像是被那隐忍的痛苦表情狠狠揪了一下。
昨夜泪水的咸涩和心碎的痛楚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添上了沉甸甸的自责。
她看着花谱放在桌下微微握紧的手,知道那熟悉的折磨又来了。
而这一次,根源在她。
不能再让她依赖那种东西。
歌爱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冰冷的药片是她的罪证。
她必须用别的东西,用自己的东西去取代它。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担忧的眼神无声询问。
而是沉默地在课桌的遮蔽下,悄悄将自己的右手从书本上移开,轻轻贴在了自己校服下摆覆盖着的小腹上。
那里是身体温暖的源泉之一。
她微垂着眼睫,感受着自己掌心下肌肤传来的平稳热度,像是在默默积蓄着什么。
花谱正被头痛折磨得心烦意乱,并未注意到歌爱这个小动作。
她只感觉那股寒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
过了大概几分钟,或许更久,就在花谱忍不住想要抬手揉按太阳穴时,一只温暖的手,带着异常轻柔的力道,悄然覆上了她放在腿上的左手。
那温暖如此真实,像一块被阳光晒得恰到好处的暖玉,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
花谱微微一颤,惊讶地侧过头。
歌爱并没有看她,视线依旧落在正前方,仿佛认真听讲,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但她覆在花谱手背上的手,却坚定而温暖,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温柔。
那温暖源源不断地传来,透过皮肤,顺着血液,似乎真的稍稍缓解了那恼人的头痛和胃里的不适。
花谱愣愣地看着两人在课桌下交叠的手,看着歌爱那故作镇定却掩不住关切侧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忽然明白了这温暖的来源。
歌爱是先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了手,才来温暖她的。
这不是那种带着算计过的触碰,也不是昨夜崩溃时的紧紧抓握。
这是一种笨拙的、沉默的、却无比真诚的抚慰。
是歌爱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实践着补偿的诺言。
花谱鼻尖一酸,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嵌入歌爱的指缝,十指缓缓交扣,紧紧握住这份独一无二的解药。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周围是同学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之下,无声的嫁接正在完成。
冰冷的药物依赖,似乎正被这带着体温和愧疚的温暖,一点点地融化并取代。
歌爱感受到花谱的回握,和她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些许。
她依旧没有转头,但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勾起了一个带着泪意的弧度。
她找到了。
属于她的,真正能够治愈花谱的方式。
……
……
阳光斜斜地洒进教室,在黑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可不坐在花谱和歌爱正后方的位置,这个角度让她能将前桌两人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如同观看一场只属于她们的默剧。
她看到花谱起初的不适,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变得苍白的侧脸让她心头一紧,几乎要忍不住上前询问。
但紧接着,她看到了歌爱的动作。
那个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先将手贴在自己腹部取暖,再悄然覆上花谱冰凉手背的过程。
可不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
她看着花谱由最初的惊讶,到渐渐放松,甚至……反手更紧地握住了歌爱的手。
两人在课桌下十指交扣,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歌爱虽然目视前方,但那微微偏向花谱的侧影,以及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绯红,都像针一样刺着可不的眼睛。
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痛苦缓缓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想要花谱只看着自己,只对自己笑,只依赖自己。
这种念头如此强烈,几乎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
尤其是在经历过……那件事之后。
那个曾经也像这样,用看似温柔无害的姿态,一点点将花谱从她身边带走的人……
记忆的阴影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让可不的呼吸都带上了铁锈般的涩味。
这样不对。
这样不对。
这样不对。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花谱不是物品,她有选择朋友的自由。
歌爱此刻的举动,抛开所有可疑的背景不谈,至少在表面上,是在关心身体不适的花谱。
自己凭什么因为嫉妒和占有欲,就去否定破坏?
可是……
另一个声音,则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可是花谱看起来那么痛苦!
那个爱雪,她的眼神根本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是在用这种温柔当绳索,一步步把花谱捆得更紧!
就像那个人一样!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花谱再次……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锋,撕扯着她的理智。
一边是根植于过往伤痛的,本能般的占有和守护欲。
另一边,是源于对花谱本身意志的尊重,以及一种关于“何为正确”的挣扎。
她想起以前,花谱和她形影不离的日子,阳光似乎都比现在明亮。
她也想起花谱被那个人吸引时,自己那种被抛弃的、愤怒又无助的心情。
她最终用了些不算光彩的手段让那个人离开了。
她得到了花谱,但花谱眼中曾短暂失去的光彩,让她在无数个夜里感到心虚和愧疚。
那么现在呢?
用同样的方式去对付爱雪吗?
去揭露她可能存在的伪装?
去离间她和花谱?
这样做,和当初那个让自己憎恶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真的是为了花谱好吗?
还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己那丑陋的,害怕再次失去的占有欲?
可不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两只交握的手,它们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她看到花谱的侧脸似乎因为那掌心的温暖而恢复了些许血色,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痛苦依旧在啃噬着她,但一种混合着自我厌恶的无力感,开始慢慢浮了上来。
她想要花谱好。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但如果花谱的好,是建立在与歌爱雪的这种……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可能暗藏危险的关系之上呢?
如果她的干预,反而会像上次一样,给花谱带来更深的伤害呢?
正义与否的界限,在对某个人的强烈情感面前,变得如此模糊不清。
可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低下头,将翻江倒海的思绪掩藏在垂落的刘海里。
她需要时间。
需要冷静。
需要想清楚。
到底什么才是对花谱真正的“好”。
而在想明白之前,那份灼烧着心脏的痛苦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警告,只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沉默地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