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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5章 说书人的压轴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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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宝蓝色绸缎表面新生的、蠕动的灰色丝线,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阿檐最后一丝侥幸。污染并非仅附着于生命,它也在无生命的物件上滋生、蔓延,如同一种恶性的共生。他不能再困守于翰渊阁这艘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

墨仙昏睡前那些颠三倒四的呓语碎片,此刻在他脑中重新翻涌、碰撞。“西街棺材铺……木料味道不对……”、“地脉的‘记得’少了,‘忘了’就多了……” 这些碎片指向一个共同的方位——城市更深处,那些被现代化浪潮冲刷后残留的、藏着旧日秘密的褶皱。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理解这“遗忘”的运作方式。他想到了墨仙曾含糊提过的、城西茶馆那位以讲述《津门烟云录》闻名的老说书人。故事是记忆的容器,是说书人的命根子。如果“遗忘”正在系统性发生,那里或许能观察到更清晰的痕迹。

午后,城西茶馆里人声鼎沸。劣质茶叶和炒瓜子混合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与老主顾们汗衫上的烟味、还有头顶缓慢旋转的吊扇搅起的陈年灰尘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喧嚣的凡俗热浪。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吆喝着添水,壶嘴喷出的白汽瞬间被嘈杂吞没。

阿檐挤在一个靠柱子的角落,这里光线昏暗,能稍微隔绝一些扑面而来的声浪和情绪洪流,让他不至于头痛欲裂。即便如此,无数茶客的谈笑、争论、对生活的抱怨和短暂的欢愉,仍像无数根细针,持续刺激着他的感官。他努力收缩自己的感知,像一只受惊的蚌。

台子上,一张褪色的红木桌案后,坐着那位老说书人。清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山羊胡子修剪得整齐,但眼神里有一种常年被茶水和水烟浸润后的浑浊。他面前摆着一杯浓茶,一方惊堂木。台下,茶客们翘首以盼,等着今天的压轴大戏——《海龙王三斗洋枪队》。这是老人最拿手的段子,讲的是津港开埠时民间想象的龙王显圣,对抗西洋火轮的传奇,充满了光怪陆离的细节和酣畅淋漓的斗法。

老人清了清嗓子,浑浊的眼睛扫过满堂宾客,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压下满堂嘈杂。

“上回书说到,那洋人的铁甲火轮,呜嘟嘟冒着黑烟,炮口有箩筐那么大,直冲海河口而来!巡海水族虾兵蟹将,触之即溃,死伤无数……”

老人声音洪亮,略带沙哑,节奏拿捏得极好,瞬间将众人带入情境。茶客们屏息凝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阿檐的“视野”中,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老人身上,数根代表不同特质的“命运丝线”清晰可见:代表“技艺”的沉稳褐色丝线最为粗壮;代表“健康”的柔韧青绿色丝线略显黯淡但尚算完整;而最为明亮的,是一根银白色的、不断微微颤动的丝线——那代表着“记忆”,尤其是他赖以生存的、那些浩如烟海的传奇故事。

然而,一条格外粗壮、粘腻的灰色丝线,正如同巨蟒般,死死缠绕在那根银白色的“记忆之线”上,几乎将其完全覆盖。灰丝缓慢蠕动,每一次收缩,那银白的光芒就肉眼可见地黯淡、板结一分。

台上,老人讲到关键时刻,语速加快,手臂挥舞:“……只见那海龙王,立于浪头之上,口吐人言:‘尔等蛮夷,欺我太甚!今日便叫尔等见识神州法术!’说罢,掐诀念咒,便要召来四海龙王助阵,行那呼风唤雨之法……”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老人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准备吐出那最精彩的法咒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着嘴,保持着那个吸气吐字的姿势,眼神却瞬间变得一片茫然。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空白。仿佛有人拿着块橡皮,将他脑海中的某一块精准地擦去了。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吊扇吱呀转动。

几秒钟后,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类似喉咙被堵住的“咯咯”声。他困惑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台下无数双期待的眼睛。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瞬间渗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徒劳地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

“……便……便召来……”他重复着断掉前的最后几个字,声音发虚,试图接上那条断掉的线。但线头已然消失。

“啪!啪!”

他有些慌乱地、用力地拍打着惊堂木,木块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一丝绝望。但这并不能敲回丢失的记忆。

茶客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夹杂着低低的哄笑和不解的议论。有人摇头,有人探身张望。

“老爷子今儿个是怎么了?”

“卡壳了?这段不是最熟吗?”

“怕是年纪大喽……”

老人的脸色由红转白,手指微微颤抖。他徒劳地翻着面前那本只是个摆设的、根本没几个字的线装书,眼神慌乱地扫过书页,仿佛答案藏在那些空白的纸张里。

阿檐静静地看着。在他眼中,那根灰色丝线正发出一种近乎餍足的微弱蠕动,而银白色的记忆丝线已黯淡如铅灰。

最后,老人猛地合上书,颓然向后靠坐在椅背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避开台下那些目光,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和角落里的阿檐能听见:

“奇了……真是奇了……昨儿个……昨儿个晚上躺床上,还把这段的词儿过了三遍……记得真真的……一个字儿都不差……”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不是简单的忘词,而是某种东西被凭空挖走后的空洞感。

跑堂的伙计机灵地赶紧上前,大声打着圆场:“老先生累了,歇会儿,歇会儿!各位茶客,蓄水蓄水!”

茶馆里重新喧闹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带着一种未尽兴的失望和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老人呆坐在台上,望着眼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眼神空洞,仿佛在努力思考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

阿檐悄然起身,离开了喧嚣的茶馆。街道上的阳光刺眼,车水马龙。

他心中那片不祥的阴云愈发沉重。这不再是孤立的事件。它发生在书本上,发生在人身上,发生在记忆里。它系统性地针对着这座城市最鲜活的部分。

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准备绕回翰渊阁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街对面,是一家经营丧葬用品的店铺。斑驳的招牌上,依稀可辨“西街棺材铺”的字样。

墨仙的呓语再次回响:“……味道不对……”、“……死气沉沉的灰……”

店铺门口,正卸着一批新到的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