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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14章 三个失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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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婆枯瘦的手指依次抚过那三件冰冷的“信物”,指尖下的触感仿佛在阅读无形的文字。她浑浊的眼珠在煤油灯黯淡的光线下微微转动,最终“望”向阿檐。

“你可以问第一个问题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风吹过晒焦的落叶。

阿檐深吸一口气,巷子里浑浊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隔壁人家炖煮咸鱼的腥气。他盯着盲婆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那批河底沉木,它们带来的‘病’,到底是什么?”

盲婆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咀嚼这个问题。然后,她伸出食指,点了点桌上那个肮脏的塑料钥匙扣。

“先付第一个‘故事’,”她平板地说,“羞臊的那个。”

阿檐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极其不愿回想那个过程,但交易就是交易。他闭上眼,努力将那种被他窃取、又强行封入钥匙扣的情感,用语言再次“榨取”出来。

“一个男孩,”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在煎饼摊前,差五毛钱……被当众呵斥。他感到……无地自容。”他描述着那种灼烧般的羞耻,仿佛那不是别人的情绪,而是他自己刚刚经历过一遍。话语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煎饼鏊子散发的油腻热气,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海风般的咸腥感——那是他付出“甜味”感知后,世界反馈给他的扭曲味觉。

盲婆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品尝到了一丝合胃口的滋味。

“河底木带来的,不是‘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是‘忘’。‘忘’得狠了,就成了‘空’。心里空了,别的东西……就能住进去了。”她没说明是什么“东西”,但屋内那些堆积如山的遗弃物似乎无声地蠕动了一下。

阿檐感到一阵寒意。他立刻追问第二个问题,试图驱散这不祥的预感:“这些东西,和以前的老河道,和‘大王庙’,有没有关系?”他提到了棺材铺掌柜含糊吐露的线索。

盲婆的手指移向那撮油腻的旧报纸碎片。

“第二个故事。空膛的那个。”

阿檐的胃部微微抽搐。他不得不再次沉入那段被他偷来的记忆。“一个男人……在面馆,对着亡妻的照片。他哭不出来了,只是……空了。像被淘干净的贝壳。”他描述着那种被抽干所有情绪的、沉重的虚无。叙述时,他感到自己的视线微微模糊,眼前煤油灯的光晕仿佛散开了一圈毛边——这是他失去部分视觉清晰度的代价,世界在他眼中正微微褪色。

盲婆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理解的咂嘴声。

“老河道底下,埋着的不只是淤泥,”她说,“还埋着名号,埋着‘记得’。庙拆了,名号忘了,河填了,‘记得’就断了根。断了根的东西,就容易……‘朽’。”她用了这个字,带着一种特殊的、沉重的意味。

朽?阿檐立刻想到了墨仙呓语中的“朽翁”,想到了那地底传来的、非人的愤怒与困惑。

他压下心悸,问出最后一个,也是他最核心的问题:“怎样才能阻止它?”

盲婆的手指,最后按在了那块沾着水泥的碎砖上。

“最后一个。荒凉的那个。”

这是最让阿檐感到矛盾的一个。它不像羞耻那样灼热,不像空虚那样死寂,它是一种缓慢的、针尖般的失落。“一位老太太……她常坐的花坛被铲平了,铺了水泥。她捧着一盆仙人掌,不知道以后该去哪坐着晒太阳。”他叙述着那种属于暮年的、安静的剥离感,仿佛某种熟悉的纹理被硬生生从生活里磨平。随着讲述,他鼻尖萦绕的复杂气味里,陡然混入了一缕极其清晰的、呛人的纸张燃烧后的灰烬气味,挥之不去。

盲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细小的火花。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她面前那杯早已冷透、颜色浑浊的茶水,用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

然后,她俯下身,在积满油垢的矮桌桌面上,用指尖的茶水,画了起来。

水痕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她画的并非地图,而是一条扭曲盘绕的、如同地下根须或干涸河床的复杂线条,其中一处被打上一个粗糙的叉。在线条旁,她又颤巍巍地写下了几个极其古老、笔画复杂的字符,那并非现代汉字,更像是一种符箓或早已失传的古文。

阿檐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符,凭借残存的、来自星界的模糊知识,他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个字,似乎是一个“翁”字的某种极其古老的变体,或者发音近似的古称。

水痕很快开始蒸发、消散,图案变得模糊不清。

“找到‘名’,”盲婆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找到‘根’。不然……‘静下来’……就真的……全都静下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为叹息。她蜷缩回椅子里,整个人仿佛又缩小了一圈,变得如同一个被抽空的壳,对阿檐不再有任何反应。

交易结束了。

阿檐踉跄着站起身,推开那扇矮门,重新走入午后偏斜的阳光中。城市喧嚣的声浪再次涌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隔阂感。他口中咸腥,视野微昏,鼻尖萦绕着纸灰味,指尖还残留着触摸那些“信物”时的冰冷。

但他脑中,牢牢印刻着那幅即将消失的水痕图,以及那个古老的、模糊的字符——“翁”。

盲婆最后那句含糊的警告,在他耳边回荡。

“静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远处那些高耸的烟囱和正在建设中的楼房轮廓。它们建立在被遗忘的河流与庙宇之上,抽吸着地脉的记忆,滋长着冰冷的“遗忘”。

而他,一个被放逐的学徒,正握着一个可能的关键,走向这片巨大的、正在逐渐“静下来”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