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邀请函那光滑纸面上缠绕的、被悄然污染的“渴望”丝线,与衬页上那冰冷死寂的银灰色水痕,在阿檐的感知中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共鸣,指向同一个迫近的、不祥的未来。他不能再困守于这间正逐渐沉入死寂的书店。
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碎片,拼凑出那“灰色”蔓延的路径图。盲婆水痕图上那扭曲的线条,除了主脉,还有一些微弱的、细小的分支,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向城市的边缘。
其中一条微弱的支线,似乎指向城西边缘,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地方——一座早已停摆的旧钟楼。它曾是某座西洋教堂的一部分,教堂早已在战火中坍塌,只剩这座孤零零的、爬满藤蔓的砖石钟楼,像一根被时间遗忘的、锈迹斑斑的钉子,楔在城市日渐模糊的记忆边缘。
雨后的清晨,空气湿冷,地面蒸腾着稀薄的白汽。阿檐穿过一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区,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子初燃的呛人烟气和隔夜垃圾馊腐的酸味。几个早起倒马桶的老人用浑浊而漠然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个生面孔,塑料痰盂磕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钟楼就立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地基上,红砖墙体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内芯。高大的拱窗空洞无物,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原本的尖顶似乎被雷劈过,留下一个难看的、焦黑的豁口。最显眼的是钟面——巨大的、斑驳的白色圆盘上,时针和分针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两个锈蚀的轴孔,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
这里的时间,仿佛在某个节点被粗暴地掐断了。
阿檐推开那扇早已朽烂、虚掩着的厚重木门,一股浓重的、陈年灰尘和潮湿石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微弱的、甜腻的腐败感,与他在地缝边缘和棺材铺木料上嗅到的气味如出一辙,只是更淡,更分散。
楼内光线昏暗,只有从高处破窗透下的几缕灰白天光,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缓慢舞动的亿万尘粒。空气凝滞,冰冷,每吸一口气,都感觉有细微的粉尘粘附在鼻腔深处。
楼梯是木制的,早已腐朽不堪,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阿檐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在每一层楼梯转角斑驳的砖墙上,他都看到了涂鸦。
并非孩童随意的划刻,而是用木炭、砖块、甚至可能是指甲,深深浅浅刻下的字句。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较早的涂鸦似乎年代久远,字迹模糊,多是“某某某到此一游”或是粗糙的爱心图案。但越往上,越接近现在,字句的内容开始变得怪异而统一。
“三天了……到底忘了啥……”
“心里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
“想不起来……真想不起来……”
“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最新的几条,是用尖锐石块狠狠刻划出来的,笔画扭曲,透着一股焦躁与茫然:
“全忘了!!!”
“空!空!空!”
这些留言彼此覆盖,密密麻麻,形成一片由失落和困惑构成的无声喧嚣,与这死寂的空间形成令人压抑的对比。仿佛所有来到此处的人,都被某种东西抽走了某段具体的记忆或情感,只留下这种抓心挠肝的、无法填补的虚无感。
阿檐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深刻的刻痕,指尖传来冰冷的粗糙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无数陌生人的焦虑残留。他右手指腹的墨茧微微发热。
他终于爬到了最高一层。这里空间狭小,风从破窗灌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鸽子笼和散落的干草。
就在一堆干草旁,他看到了它。
一只鸽子。
它蜷缩在那里,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安详,羽毛整齐,没有任何外伤或挣扎的痕迹,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阿檐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太干净了。周围没有粪便,没有羽毛脱落的痕迹,甚至没有……腐烂。在这潮湿的环境里,一具动物尸体竟然没有任何腐败的迹象。
他缓缓蹲下身,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鸽子的眼睛睁着。
那不再是鸟类应有的、明亮或机警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毫无光泽的灰白色,像是被填满了干燥的、细腻的水泥灰。没有任何生命的反射,没有任何情感,甚至没有死亡的痛苦。只有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洞。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这只生物所有的“生机”精准地剜除了,只留下一个完好却毫无意义的躯壳。
阿檐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比血腥的死亡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适。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下那灰白色的羽毛,确认这诡异的状况。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鸽子的瞬间——
“咚……”
一声极其沉闷、微弱、却仿佛直接敲在心脏上的震动,从地板的木质缝隙中传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沉重的、淤塞的搏动。
与他之前在阁楼试图联系星界时,截获到的星空噪音中那令人作呕的低频搏动,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它并非来自星空。
它来自脚下。来自这座城市的地底深处。
那搏动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快得如同幻觉。
但阿檐知道那不是幻觉。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这间死寂的钟楼顶室,目光最后落回那只灰白眼的鸽子尸体上。
地底那东西……不仅仅是沉默地散发污染。
它,似乎正在……苏醒?
或者说,正在变得更加……活跃?
而那搏动声,与眼前这被“静默”抽空的死亡,存在着某种可怕的、他尚未理解的关联。
窗外的风忽然变大,吹动着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檐站在空旷的钟楼顶层,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边缘,脚下的地板仿佛随时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