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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30章 铜铃儿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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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深处那声端砚砚盖错位的轻微“咔哒”声,如同一个冰冷的句点,为阿檐那场鲁莽的试探画上了休止符。墨仙被惊动了,这意味着他可能暂时失去了这位絮叨却信息灵通的盟友。更糟的是,他感知火焰的能力被扭曲,眼中所见尽是衰败的灰白色,这让他感觉自己像被剜去了一半感官,困在一片失真的、冰冷的世界里。

他蜷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试图用修补一本《植物图鉴》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指尖触碰到彩页上那些鲜艳的花朵时,反馈给他的视觉却是一片单调的、令人沮丧的灰阶。他甚至无法点燃煤油炉来烧水泡一碗最便宜的袋装方便面——那灰白的火焰让他毫无食欲,甚至感到反胃。

就在这种冰冷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时,书店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用一种迟疑的、断断续续的力度敲响了。

不是顾客那种干脆的叩击,也不是邮递员扔进信件就走的随意。这敲门声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试探,敲几下,停一停,仿佛随时准备逃走。

阿檐皱起眉,放下镊子和浆糊瓶,走到门后,警惕地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含混不清的回响感的声音飘了进来:

“……是我……铜铃儿……”

阿檐一愣,立刻拉开了门。

瘦小的孩子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得离谱的脏棉袄,乱蓬蓬的头发下,那双过份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不安和恐惧。他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干瘪发硬的芝麻糖,似乎那是他的护身符。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要糖,而是仰着脸,紧张地看着阿檐,嘴唇微微哆嗦着。

“你怎么找到这的?”阿檐有些惊讶,侧身让他进来。铜铃儿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鞋子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铜铃儿缩着脖子钻进书店,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堆到天花板的书山和空气中弥漫的陈纸墨味。他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并不排斥,但那种惊惧感并未消退。

“桥……桥下面……吵……”孩子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用力踩着脚下的木板,仿佛想踩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石头爷爷……翻身……睡不好……生气……”

阿檐的心猛地一紧。地底的嗡鸣,果然加剧了?连铜铃儿这样特殊的存在都感到了强烈的不适,甚至被迫离开了他的“巢穴”?

“然后呢?”阿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从柜台抽屉里摸出最后一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递了过去。

铜铃儿飞快地接过糖,塞进嘴里,甜味似乎给了他一些勇气。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不再看阿檐,而是低下头,用那双脏兮兮的手,从皱巴巴的衣兜里掏出一小截红色的粉笔头。他开始在书店门口积着薄灰的地板上,胡乱地画起来。

依旧是那些扭曲的、漩涡状的线条,但这一次,他画的更加急促、凌乱,线条重重叠叠,透着一股焦躁和恐慌。

同时,他开口哼唱起来。不再是之前那走调却还算连贯的古怪歌谣,而是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吸气声和颤抖的音节,像是一个受了极大惊吓的孩子在梦呓:

“……睡……睡着……石头爷爷……在……在河底下……”

“……大铁钉……好深好深……咚!咚!咚!……扎……疼……”

“……吵……机器……呜噜呜噜……叫……睡不着……”

“……翻……翻身……压不住……气……喘不上……”

他画着漩涡的手越来越用力,粉笔头折断了好几次,他又捡起来继续画。

“……钉子……歪了……斜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爷爷……病了……咳嗽……”

最后,他猛地停下画笔,抬起头,那双过份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用尽全身力气唱出了最后一句:

“……吐出来的……气……全是灰色的啦……!!”

唱完这最后一句,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抬起脚,用他那双破旧的、鞋底几乎磨平的布鞋,发疯似的在地板上那些刚刚画好的漩涡图案上来回摩擦、踩踏,直到那些红色的线条变得模糊不清,化作一片杂乱无章的、刺眼的红粉污迹。

他剧烈地喘息着,小胸脯不断起伏,脸上沾满了红色的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污痕,看起来既可怜又诡异。

阿檐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

铜铃儿这破碎、惊恐的歌谣,与他所知的一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大铁钉……好深好深”——那深达“三十七步”、坏了规矩的地基桩!

“咚!咚!咚!”——打桩机的轰鸣!

“机器呜噜呜噜叫”——纺织厂日夜不休的、抽吸地脉能量的运转!

“钉子歪了斜了”——难道施工出现了偏差,不仅深度惊人,连位置也触犯了更深的禁忌?!

“石头爷爷病了,咳嗽,吐出来的气全是灰色的”——地底那古老的存在(朽翁)被彻底激怒、受创,其散发出的能量不再是缓慢的渗透,而是病态的、充满“死寂”与“遗忘”的喷发!那灰色的蒸汽!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惊扰”,而是近乎致命的侵扰!就像一个深埋地下的古老生灵,被一根歪斜的、深刺入内脏的巨钉折磨得痛苦不堪,开始咳血(灰色的能量)!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硬物碎裂的声响。

阿檐和铜铃儿同时低下头。

只见铜铃儿脚下,那被踩得一塌糊涂的粉笔污迹中,那半块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干瘪的芝麻糖,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他慌乱踩踏的脚碾得粉碎,变成了一小滩灰白色的、夹杂着芝麻碎粒的粉末。

铜铃儿呆呆地看着那滩糖粉,脸上的恐惧慢慢被一种空洞的茫然所取代。他眨了眨眼,仿佛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忘了刚才的恐惧。他看了看阿檐,又看了看窗外,然后一言不发地、梦游般地转过身,拉开门,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外面午后的光线里,很快消失在巷口。

阿檐没有阻止他。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地上。

那滩被踩碎的芝麻糖粉末,以及旁边那一片被胡乱擦抹掉的、刺目的红色粉笔记号。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根歪斜的、深刺入地底的巨钉,以及随之而来的、席卷全城的、灰色的死亡吐息。

就在这时,街道对面那家新开的、总放着流行歌曲的音像店,喇叭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嘶吼,紧接着,一个平板无波的女声中断了音乐,开始插播一条临时通知:

“……津港现代纺织厂竣工投产仪式,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准时举行……请各界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