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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40章 推开通往地底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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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那一点颤巍巍的、鲜红的血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却刺目的光亮。它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烙印在阿檐布满墨茧与糨糊硬皮的指腹上,也烙印在他近乎麻木的感知深处。逃?无处可逃。静待裁决?束手待毙。

墨仙的绝望,巡天御史的冰冷,工厂邀请的诡异,师门无声的抛弃……所有外部的声音与压力,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滴微小的、源自自身的血珠吸收、凝固了。

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水,缓缓淹没了他先前的恐慌与绝望。不是认命,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彻底清醒。所有的退路都已断绝,所有的侥幸都已粉碎。他只剩下自己,以及这具被贬谪的、残破的躯壳里,那点微弱却依旧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陈纸与墨锭的微酸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熟悉的安宁。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拇指,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揩去指尖那滴血珠,抹在劳动布裤的膝盖处,留下一个暗淡的红褐色圆点。

然后,他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堆满工具的榉木书案前。案上,牛骨刮刀、鼠须小楷、盛着半干糨糊的白瓷碟……散乱地摆放着。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一件一件地,将它们归拢、擦拭干净,然后整齐地码放进一个边缘掉漆的铁皮工具箱里。他的动作专注而平稳,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咔嚓一声,他扣上了箱子的搭扣。

他提起工具箱,走到墙角,将其轻轻放在一个积着灰的樟木箱顶上,摆正。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熟悉的书房。顶天立地的老书架,沉默地矗立着,投下巨大的阴影。那方深紫色的端砚静静地搁在案上,砚中的墨汁凝结如黑色的冰,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微光。墨仙彻底沉睡了。

他的目光在砚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没有丝毫犹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通往阁楼的、只有在月相盈亏时才会出现的松木楼梯的方向——那里曾是他仅存的、能微弱感应苍穹织网的工作间。此刻,那里只有一面斑驳的、空无一物的墙壁。

他转身,没有走向书店临街的正门,而是迈向了书店最深处。

那里,是一面毫不起眼的内墙,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掺杂着稻草梗的旧日灰浆。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蜿蜒裂缝和大片水渍浸染的泛黄痕迹。角落里堆着几捆用麻绳系紧的、从未拆封的旧书,封面蒙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在这里似乎更加凝滞,带着一股地窖般的、阴凉的土腥气。

阿檐在那面墙前站定。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粗糙的砖石表面。他的动作很慢,闭着眼,仿佛在阅读一本盲文的巨着。

他的指尖,感知着砖缝的走向,灰浆的质感,水渍的脉络……以及,某些更深层的、几乎被彻底遗忘的东西。

他在寻找。寻找墨仙曾在絮叨中含糊提过的“老书店的根基”,寻找老测量员话语中“坏了规矩”的印证,寻找铜铃儿歌谣里“石头爷爷”的回响,寻找那本星律册子上被灼毁的禁忌……

他的手指,在一处尤其深邃的、几乎被阴影完全覆盖的裂缝前,停了下来。

那裂缝的走向,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扭曲的轮廓——一个歪斜的圆圈,中心一个点,周围缠绕着数道漩涡状的刻痕。与那“定脉针”上镌刻的、墙上粉笔画出的符号,如出一辙,却更加古老、黯淡,仿佛即将被墙壁本身彻底吞噬。

阿檐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没有大声念诵,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近乎叹息的气流声,混合着几个破碎的、早已失传的、不属于任何现代语言的古老音节。

那是他从那块河边残碑的拓片上,从瞎眼婆婆那含混不清的呓语中,艰难拼凑出的一个名字。一个被填埋的河流的名字,一个被拆毁的庙宇的名字,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地只的名字。

“……沽……泽…………”

音节破碎而微弱,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震颤,顺着他的指尖传来。

紧接着——

喀啦啦……

一阵干燥的、仿佛积年的灰尘和碎砾在摩擦的轻响,从墙壁内部传来。

那面看似坚实的老墙,就在阿檐指尖所触的那片布满裂缝的区域,竟然无声地、毫无征兆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没有机关转动的咔哒声,没有巨石挪移的轰鸣。它滑开得如此轻易,如此安静,仿佛那从来就不是一面墙,而只是一幅绘制在黑暗之上的、逼真的布景。

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冰冷的气流,瞬间从那道黑暗的缝隙中汹涌而出!

那气流裹挟着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气味:陈年水腥气,如同干涸了百年的河床淤泥;浓烈的铁锈味,像是巨大的、被遗忘的铁锚在水下腐朽;以及一种……甜腻中带着刺鼻腐朽的、类似某种香料在密闭空间里烂了上百年的怪异气味。

这冰冷的、饱含着遗忘与死寂的气流,吹拂起阿檐额前汗湿的头发,鼓动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的衣角,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缝隙之后,并非他熟悉的、堆满杂物的阁楼,也非任何建筑的内部。

那是一片绝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具有实体质感的浓黑。只有气流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带着地底深处的嗡鸣与寒意。

阿檐站在那道通往地脉深处的入口前,最后一次回头。

他平静地望了一眼身后那熟悉的、堆满书籍的、寂静的书店——他的牢笼,他的锚点,他仅存的凡间栖身之所。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那冰冷的、充满腐朽气息的地底空气,毫不犹豫地侧过身,步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的身影,瞬间被那浓稠的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喀啦啦……

那道墙壁的缝隙,再次无声地、严丝合缝地滑拢。

仿佛从未开启过。

书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依旧在缓缓飘落的、细小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