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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51章 欲望的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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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一块被拧干的、湿漉漉的抹布,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工业轰鸣的深渊里被艰难地拽回。阿檐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剧烈的头痛并未消失,只是从一种尖锐的穿刺感,转化为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仿佛有人用一把生锈的榔头,在他的颅骨内部一下一下地敲击。

他发现自己靠坐在那面贴着白色瓷砖的墙根下。身边,是川流不息的、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人影。休息时间,工人们从轰鸣的厂房里涌出,说笑着,喊叫着,奔向食堂或休息区,形成一股嘈杂的、充满活力的人潮。

试图站起的念头,换来了一阵剧烈的眩晕。他只能继续坐着,背脊紧贴冰冷的瓷砖,试图从那片冰冷中汲取一丝清醒。

他闭上眼,努力屏蔽掉那些物理的噪音——脚步声、谈笑声、远处食堂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但另一种“噪音”,却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冲击着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感知。

那不是声音。

而是无数强烈的、赤裸裸的、未经任何修饰的欲望与情绪,汇聚而成的一片混沌洪流!

不再是街头巷尾那些相对单纯的悲喜。这里的情感洪流,更加粗粝,更加直接,更加……工业化。

对月底奖金数额的急切盘算(一种灼热的、带着铜锈气味的焦躁感);

对班组长职位的暗中觊觎(一种冰冷的、滑腻的算计感);

对下一班产量指标的沉重焦虑(一种如同巨石压胸的窒息感);

对机器永不停歇的高效运转的、近乎崇拜的依赖(一种单调的、重复的、金属般的冰冷狂热);

以及,对短短几十分钟休息时间的、近乎贪婪的渴求(一种疲惫的、如同脱水海绵般的虚弱吮吸感)……

无数这样的欲望碎片,如同被打碎的、锋利的玻璃,在这片巨大的厂区上空疯狂旋转、碰撞,发出一种无声的、却足以刺穿灵魂的尖啸!

它们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躁动不安的、无形的蜂巢。每一只“工蜂”,都在为自己的那份欲望嗡嗡作响,贡献着自己的那份能量,让这张蜂巢不断膨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嗡鸣。

在这片庞大的、混乱的欲望噪音洪流之中,阿檐原本能清晰感知到的、那些纤细的、代表着个人命运轨迹的光之丝线,彻底被淹没了,扭曲了,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张精致的蛛网,被投入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工业搅拌机。

而那些原本指向地底那枚断裂定脉针的、冰冷的灰色丝线,此刻也仿佛融化在了这片更大的、更喧嚣的灰色欲望海洋之中,难以分辨其精确的源头和流向。

他失去了方向。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失去罗盘的水手,被巨大的声浪抛来抛去。

他艰难地抬起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

目光茫然地扫过眼前经过的一双双沾满油污的劳保鞋和蓝色工装裤的裤腿。

然后,他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年纪不大的工人,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神有些发直。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巴掌大小的、边缘已经磨损卷曲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碎花上衣的年轻女人,也微笑着,眼神温柔。

一张普通的、温馨的家庭合照。

然而,在阿檐那被欲望洪流严重干扰、却依然顽强工作的感知中,这张照片所散发出的情感能量,却显得异常微弱,异常……遥远。

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不断晃动的毛玻璃在看一幅旧画。

那小女孩灿烂的笑容,那母亲温柔的目光,它们所代表的那种温暖的、明亮的情感丝线,本该是鲜活而坚韧的。

但此刻,它们却被周围那片巨大的、嘈杂的欲望噪音牢牢地包裹着、挤压着。仿佛一片微弱的烛火,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光芒被不断吹散,变得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年轻工人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默默地将其收回了自己胸口贴身的口袋。他脸上的疲惫并未减少,反而似乎增添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茫然。他站起身,重新汇入走向厂房的人流,背影很快就被吞没了。

那一点微弱的、来自照片的温情之光,彻底消失在了灰色的、冰冷的工业洪流之中。

阿檐感到一阵窒息。

这座工厂,就像一个巨大的、高效的泵站。它不仅抽吸着“朽翁”沉寂的痛苦,将其放大扩散。它本身,也在制造着一种更大的、更喧嚣的“噪音”,这种噪音,同样在淹没、削弱着那些细微的、美好的个人情感。

双重的抽吸。双重的湮灭。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站了起来。眩晕感再次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一个正快步走过的工人。

“看着点路!”那工人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看也没看他,继续匆匆走向厂房。

阿檐低着头,沿着墙根,像一个重病患者,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来时的厂门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耳边的欲望嗡鸣依旧强烈,头痛丝毫没有减轻。

终于,他看到了那扇巨大的、敞开的铁门,以及门外那条相对安静些的马路。

就在他即将踏出厂门的瞬间——

他的目光,无意中再次扫过门卫室旁边的那个公告栏。

红榜上,那些笑容灿烂的照片,在午后偏斜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而在那片刺眼的光芒中,阿檐似乎看到——

其中一张照片上,那个戴着大红花的、笑容最灿烂的年轻劳模的脸上,其嘴角那抹热烈的笑容背后,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与其笑容完全不符的、空洞茫然的神色。

就像一张制作精美的面具,突然松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丝真实的、疲惫不堪的底色。

仅仅是一瞬。

快到几乎像是阳光造成的视觉错觉。

阿檐猛地停下脚步,心脏似乎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厂区深处。

目光越过喧嚣的人流,越过轰鸣的厂房,试图再次寻找——

寻找那个之前站在变电箱阴影里、如同雕像般凝视着他的、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的身影。

但是。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只有一片忙碌的、蓝色的身影,在钢铁丛林中穿梭,如同无数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精准移动的零件。

那个男人,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仿佛只是他在极度头痛和感知过载下产生的幻觉。

阿檐站在厂门口,一半身子在门外相对安静的街道上,一半身子还留在厂内那片巨大的、持续不断的欲望嗡鸣之中。

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露出那种……仿佛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凝视?

他和这张红榜上那一闪而过的空洞表情,有什么关系?

他是这片巨大欲望蜂巢之中,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还是……某种更令人不安的存在?

阿檐一步踏出厂门。

物理的噪音骤然减弱。

但那片庞大的、由无数欲望汇聚而成的混沌嗡鸣,却仿佛烙印一般,依旧在他的脑海深处持续回荡着。

他没有回头,快步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

胸口,那块地只碎片烫出的伤痕,依旧隐隐作痛。

而一种全新的、更加深沉的不安,开始在他心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