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再次从阿檐眼前夺走了关键的线索,消失在水厂那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老旧厂房深处。阿檐追了几步,但眼前是迷宫般的管道和废弃车间,耳边是巨大的水流轰鸣和机器噪音,他很快就失去了目标,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胸口地只碎片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灼热悸动。
他需要一个更高的视角。一个能让他看清这片区域、乃至整座城市的“病灶”的地方。
他抬头,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厂房,落在了水厂西北角,一座耸立着的、巨大的、红砖砌成的老式水塔上。那座水塔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塔身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顶部的了望台围栏已经锈蚀变形。但它是这片区域的制高点**。
必须上去。
避开几个穿着崭新工装、正在检修新式过滤设备的年轻工人,阿檐绕到水塔背面。那里有一扇 小铁门,门上的锁早已锈死,被他用从旁边废料堆里捡来的一根弯铁棍用力撬开。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巨大的背景噪音中显得微不足道。
塔内是一片昏暗。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陈年灰尘味和某种类似鸽子粪便的腥臊气味扑面而来。一道狭窄的、沿着内壁盘旋而上的钢铁楼梯,通向上方的黑暗。楼梯踏板很薄,边缘卷曲,布满了红褐色的锈痂,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阿檐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楼梯没有扶手,他只能紧贴着冰冷的、粗糙的砖石内壁,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向上。越往上,光线越暗,只有从楼梯缝隙间透下的、零星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密集的尘埃。
他爬了很久,肺部因为吸入过多的灰尘而火辣辣地疼,双腿也开始发软。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他爬上了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了水塔顶部的了望台。
眼前豁然开朗。
强劲的、带着河水腥气和城市烟尘味的风,瞬间吹散了塔内的沉闷。他站在了整座津港城的最高点**之一。
脚下,是巨大的、已经干涸的圆形蓄水池,池底积着厚厚的鸟粪和腐烂的树叶。放眼望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参差不齐的骑楼屋顶,如同一片灰色的海洋;远处,新建的电视塔像一根巨大的针,刺破天空;更远处,浑浊的江水蜿蜒流淌,江面上漂浮着细小的船只。城市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模糊,如同遥远的潮汐。
但阿檐不是来看风景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副他买不起、却在离开眼镜店时,趁老店主不备,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作为“押金”强行“借”来的鸦青石墨镜。
他深吸一口气,将墨镜戴上。
世界再次失去了色彩,变成一片灰度。
然后,他闭上眼睛,努力排除掉凡尘的干扰,将自己那微弱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他右手食指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仿佛在捻搓一根无形的丝线。
他缓缓地睁开眼。
向下俯瞰。
景象令人窒息。
在那片灰度的、广阔的城市图景之上——
一张巨大的、狰狞的、活着的“网”,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再是零星的丝线,不再是模糊的脉络!
而是一张覆盖了几乎整个城市上空的、由无数条冰冷的、粘腻的、呈现出一种死寂灰白色的“血管”构成的庞大网络!
这些“血管” 在无声地搏动着,如同一个巨大的、病态的生物体的循环系统。它们彼此缠绕、连接,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
而这张网的核心,那个搏动最为剧烈的“心脏”,赫然正是——
城南,那座巨大的、废弃的旧纱厂!
无数条最粗壮的灰色血管,以旧纱厂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辐射开来!
其中几条最主要的“动脉”,清晰地连接向几个关键的节点:
一条,连接着他脚下的这座老水厂!尤其是那座发出沉重节拍的齿轮组所在的厂房!
一条,连接着城北,那座被蛀空的无名祠!
还有一条,蜿蜒地通向了…… “翰渊阁”旧书店所在的那条老街!
甚至,还有一些极其纤细的分支,如同毛细血管一般,连接着城市中那些被菌丝标记的、被铜铃儿的铜钱指出的地脉淤塞点!
这张网,正在贪婪地吸吮着!
凡是被这些灰色血管缠绕、连接的地方,其上空,那些原本应该存在的、代表着生机与活力的、五彩斑斓的个人命运丝线,都变得极其黯淡,如同风中残烛!它们的色彩——求学的明黄、爱恋的粉红、事业的橙红、简单喜悦的亮色——正被迅速地抽走,褪色,变成一片死灰!
整个城市,仿佛一个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寄生虫缓慢吸干血液的巨人!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巨大的灰色心脏,就在那座废弃的纱厂下面!
阿檐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不得不伸手扶住身边那冰冷的、锈蚀的铁栏杆,才勉强站稳。眼前的景象,远远超出了他最坏的想象。
就在他心神俱震、全部注意力都被脚下那张恐怖的巨网所吸引时——
一只手。
一只冰冷的、坚硬的、仿佛由某种没有温度的金属或石头构成的手。
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伸了过来。
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分量……
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那只手的触感,完全不像活人的手。没有丝毫的柔软和体温,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重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紧接着。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脑髓里。它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没有愤怒,没有威胁,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机械的……
确认感。
那声音说:
“找到你了。”
阿檐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
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