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传来的那声沉闷轰鸣,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震颤,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打破了水塔顶端那片刻的、充满张力的僵持。光铸镣铐上的古老纹章疯狂闪烁,禁锢之力明显松动。阿檐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那冰冷的光环中微微转动了一下。
但,这种由意外带来的“自由”感,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那位被称为巡天御史的存在,似乎迅速从那短暂的、因地底异动和镣铐异常所产生的迟疑中恢复了过来。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远处的纱厂方向收回。
重新投向阿檐。
这一次,他眼中的那些星空光点,旋转得更加迅速,更加冰冷,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在经历了瞬间的数据波动后,进行了自我校准,排除了所有干扰项。
他脸上的那层阴影薄雾,也重新变得稳定而浓重,再也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落在水塔锈蚀的钢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摩擦声。这声音,与远处城市的模糊喧嚣、脚下尚未完全平息的大地余震,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
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起伏的、仿佛机器播报的平稳语调。
“编号:癸七。”
他说出了一个简短的、如同代码一般的称谓。
“星枢院下属,津港星区巡天御史。”
他的话语里,没有自豪,没有威严,甚至没有丝毫的身份认同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与自身无关的事实。
阿檐沉默着。他知道,在这种绝对的秩序化身面前,任何辩解或哀求,都是徒劳的。
癸七的目光,落在阿檐手腕上那副依旧在轻微震颤、纹章闪烁的光铸镣铐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着一点极其凝练的、冰冷的星芒,轻轻点在了镣铐之上。
嗡——!
镣铐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强行压制的鸣响。上面那个古老的织网者纹章,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那种因共鸣而产生的松动感,瞬间被一股更加强大的、不容置疑的禁锢之力取代。阿檐手腕上的寒意再次加深,甚至开始向着他的手臂蔓延,让他几乎失去了对手指的知觉。
癸七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修复程序。
“僭越者阿檐。”他继续用那种平板的声音说道,“记录显示,你曾为织网者学徒,编号丁亥四三。于天运庚子年七月十五,因擅自干预注定断裂之‘童子生机线’,导致津港城西三区‘喜’‘禄’二线大规模紊乱,造成凡尘命运之网局部熵增超标。”
他的叙述,精确到了日期和编号,如同在读取一份冰冷的档案。
“依《星律》第七章第四条,剥夺你九成星辉,贬入凡间,禁锢于‘翰渊阁’节点,观察期三百年。”
阿檐闭上了眼睛。这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尘封的细节,此刻被如此清晰地复述出来,依然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切割。
但癸七的话还没有完。
“观察期间,记录显示,你并未安于禁锢。”
“你多次以‘情丝’之术,窃取凡人情感瞬间,微量干预临近命运丝线。此为罪状之一:持续僭越。”
“你之存在,与此凡尘节点‘翰渊阁’产生过度绑定,形成局部不稳定‘锚点效应’,干扰了星界对此区域的常规观测。此为罪状之二:扰动下界平衡。”
“近期,此星区出现大规模‘命运褪色现象’,一种未知的‘灰色污染源’正在蔓延。根据风险评估模型,你的存在,你与此地的深度绑定,以及你残留的织网者感知能力,构成了一个高度不稳定的‘变量’,极大可能与‘污染源’产生不可预测的交互,加剧局势恶化。”
癸七的话语,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当他提到“灰色污染源”时,他的语调,似乎……加重了一点点?仿佛这个词,在他那套冰冷的程序中,属于需要特别标注的高优先级事项。
“因此,此为罪状之三,亦为最高优先级事项:你本身,已成为亟待清除的‘不稳定变量’,是潜在的‘污染放大器’。”
“吾此次降临之核心任务,并非单纯执行旧案判决。”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星空之眼再次扫过脚下的城市,最终落回阿檐身上。
“而是:‘回收不稳定变量,并……净化污染源’。”
净化污染源?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刺入了阿檐的耳中!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癸七!
难道……难道这位巡天御史,他真正的目标,并不仅仅是自己这个“僭越者”?
他也是为了那灰色丝线而来?
他口中的“净化”,是指……清除“朽翁”的力量?
如果是这样……
癸七似乎看穿了阿檐眼中那瞬间的震动。但他的反应,依旧是绝对的冰冷。
“不要误解。”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状态,“变量回收与污染净化,皆为维护‘星律’与‘平衡’之必要程序。你之存在,已被判定为干扰程序执行的负面因素。故,回收优先。”
他抬起手,指向阿檐。
他制服肩章上,那个抽象的、不断自我收束的螺旋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光泽。
“程序启动。”癸七毫无感情地宣布,“现在,执行变量回收步骤一:禁锢并转移。”
他指尖的星芒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然而。
就在他即将再次催动光铸镣铐、将阿檐彻底拘走的瞬间——
下方,那座废弃的纱厂方向。
突然传来一声绝非自然声响的、极其尖锐的、仿佛某种巨大的金属结构被强行撕裂般的……
巨响!
咔嚓——轰隆!!!
伴随着这声巨响的,是一股猛然爆发开来的、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
灰色的气浪!
那气浪冲天而起,如同一道扭曲的、丑陋的灰色烟柱,瞬间染灰了纱厂上空的一小片天空!
即使隔得这么远,即使阿檐的感知已被大幅削弱,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死寂的、充满了“朽翁”气息的力量,正从那烟柱之中疯狂地扩散出来!
癸七的动作,再次被打断了!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道灰色烟柱!他那双星空之眼中,那些冰冷的光点旋转的速度,骤然提升到了一个极致!
他的身体,甚至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他体内的某种核心程序,接收到了一个远超预计的、危险等级极高的……
警报信号!
他看着那灰色烟柱,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依旧被镣铐锁着的阿檐。
他的程序,似乎再次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是立刻执行“变量回收”,排除这个不稳定因素?
还是……优先应对下方那个正在爆发的、明显更具威胁的“污染源”?
阿檐看着癸七那罕见的、连续两次出现的“停顿”,一个大胆的、近乎绝望的念头,突然在他心中滋生。
他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位冰冷的巡天御史,嘶哑地问出了一句话:
“你……你们星枢院……也害怕它,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