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15章 水龙脉的旧伤疤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盲婆桌上那幅用冷茶绘制的、已然蒸发殆尽的水痕图,像一个灼热的烙印,刻在阿檐的脑海里。那扭曲盘绕的线条,那个古老的、模糊的“翁”字变体,以及那句含糊的警告——“静下来”——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他口中残留着咸腥,视野微微发昏,鼻尖萦绕着虚幻的纸灰气味,指尖触碰过三个“失去”信物的冰冷感依旧清晰。

他站在西街棺材铺外的巷口,午后的阳光将骑楼的阴影拉得很长。城市的喧嚣——电车轨道的摩擦声、小贩的叫卖、自行车铃的叮当——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覆盖着他的感官,与他此刻探寻的、深埋于地下的寂静伤痛格格不入。

他需要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被填平、被覆盖、被彻底遗忘,但“根”仍在的地方。

他凭着脑中那张水痕图的模糊指引,结合墨仙过去那些颠三倒四中的零星碎片,以及棺材铺老掌柜含糊的“大王庙”、“老河道”的嘟囔,开始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肌理中穿行。他避开宽阔的主干道,钻入那些如同城市皱纹般的老旧街巷。这里的骑楼更加破败,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砖块,仿佛愈合又撕裂多次的伤疤。空气中煤灰和劣质蜂窝煤的气味更重,混杂着公共厕所飘来的氨水味和某家窗台上风干腊肉的油腻气息。

几个老人坐在巷口的小凳上,围着一个小木箱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响,收音机里放着声音嘶哑的豫剧。他们对匆匆走过的阿檐投来短暂而漠然的一瞥,随即又沉浸回楚河汉界的厮杀中。

阿檐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条异常宽阔、车水马龙的街道边。这里是城市的南北主干道之一,“中山路”。路面上,汽车、电车、人力车混杂着驶过,扬起细微的尘土。两旁是近几年新建起的四、五层高的楼房,底层开着百货公司、照相馆和镶着巨大玻璃窗的国营饭店,显得时髦而充满活力。

但在阿檐的感知中,这里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

脚下的柏油马路坚硬平整,但他每走一步,却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极其深沉的、来自地底极深处的虚空感。并非没有东西,而是原本应该存在的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了一道巨大、粗糙、未经妥善处理的“疤痕”。

他闭上眼,努力屏蔽掉汽车喇叭刺耳的鸣响和电车线爆出的电火花那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将残存的那点灵性感知力,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探入脚下这片被现代文明层层覆盖的土地。

瞬间,一股冰冷的、粘腻的窒息感包裹了他。

在他凡人所无法见的层面,景象骇人。

地底深处,原本应有一条古老的地下水脉——或许是古河道的潜流,或许是地气汇聚的通道——曾经如同一条沉睡的、生机勃勃的暗色光带,缓缓流淌,滋养着上方城市的命脉。但此刻,这条光带被粗暴地截断、填塞、覆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庞大无比、近乎凝固的、污秽的灰色能量。

它像一块巨大无比的、吸饱了脓液的海绵,又像是某种活物的、停止了搏动的腐烂心脏,死死地堵塞在原本水脉流淌的位置。它的边缘并不清晰,而是不断散发出无数粘稠的、蠕动着的灰色丝线,这些丝线如同活物的触须,顺着土壤的缝隙、沿着新铺设的管道井壁、甚至攀附着植物的根须,顽强地向上蔓延,穿透了柏油路面和楼房地基,无声无息地渗入这座城市的命运光网之中。

这就是“病根”。

盲婆所谓的“忘”成了“空”,“空”了之后被占据的东西。棺材铺那批“心里装着事”的河底沉木,不过是这巨大污染源渗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汗液”。

阿檐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睁开眼,踉跄着退后几步,扶住路边一根新安装的、刷着绿色油漆的煤气路灯杆才稳住身体。

灯杆冰冷坚硬。

此时天色渐晚,路灯尚未点亮。但旁边一家新开张的绸缎庄为了招揽顾客,提前亮起了门檐下装饰用的电灯,灯泡外罩着彩色的玻璃壳,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刺目的光。

那光线投在地上,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阿檐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片被照亮的地面,瞳孔骤然收缩。

光线之下,本该投下清晰、深沉的阴影。然而,在那片柏油路面上,所有物体——灯杆、他的脚、一片被风吹过的碎纸——投下的影子都异常浅淡、稀薄,边缘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力量吸走了大部分的黑暗,只剩下一个勉为其难的、灰蒙蒙的轮廓。

就好像……光本身在这里被某种东西吞噬了一部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喧闹的人群、闪烁的霓虹招牌。在凡俗的热闹之下,他仿佛能“听”到那地底巨大的灰色团块正在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的吮吸声,贪婪地抽吸着这座城市的色彩、声音、记忆……以及所有鲜活的情感。

这就是“静下来”的真正含义。不是安宁,而是万物归寂的死灰。

他之前所有的发现——褪色的书页、遗忘的说书人、板结的命运丝线、滋生灰丝的绸缎——此刻都在这巨大的污染源面前,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就在他被这恐怖的真相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他的脚尖无意中踢到了路边一块松动的铺路石。

石头翻了过来,露出底下未经处理的泥土。

而那泥土的颜色,并非正常的褐色或黑色,而是一种刺眼的、不祥的灰白。

就像他那把莫名缩短的椅腿断口处的颜色。就像墨仙吞噬雨水后杯底沉淀的粉状物。就像地裂边缘那干涸板结的土壤。

阿檐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灰白色的泥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泥土的一刹那——

地底深处,那团庞大无比的灰色能量,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被一只落在它皮肤上的苍蝇惊扰,无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它腐烂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