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织夜人 > 第25章 三十七步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巡夜人老秦那盏散发着陈旧香料气息的油灯,以及他关于“地底下东西睡不踏实”的嘟囔,像两块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阿檐脑中那张混乱的图景里。它们指向一种更深层的、或许被凡俗世界早已遗忘的——一种与地脉相处的古老默契。破坏这种默契,是否就是唤醒那恐怖嗡鸣的原因?

他需要找到一个了解这种老规矩的人。

通过墨仙过去那些颠三倒四的絮叨碎片,以及棺材铺老掌柜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阿檐想起了一个人:一位姓付的老测量员。据说他参与过津港城早年几乎所有的市政测绘,退休后便深居简出,守着满屋的图纸和数据度日,是个活着的城市档案库。

付老先生住在城北一片老居民区里,一栋灰墙斑驳的旧式单元楼的一层。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石灰和熬煮中药的混合气味。墙壁上贴满了疏通管道和更换铝合金窗户的小广告,层层叠叠,边缘卷曲。

阿檐敲了敲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门上没有门铃。

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踢踏踢踏的拖鞋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涩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癯、布满老年斑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如瓶底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来客。

找谁?老人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点轻微的喘息。

付老先生?敝姓严,想请教一些关于老城建筑规制的事情。阿檐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和,翰渊阁书店的陈掌柜介绍来的。他撒了个谎,搬出了棺材铺老掌柜的姓氏,在这座城市的老辈人里,那个姓氏似乎还有些分量。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他上下打量了阿檐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和手指的墨茧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慢慢拉开了门。

进来吧。鞋底蹭蹭。他嘟囔着,转身踢踢踏踏地往屋里走。

阿檐跨进门坎,瞬间愣住。

这根本不像一个家居的客厅。这里没有沙发茶几,没有电视柜。取而代之的,是顶天立地、挤得满满当当的木质档案架和铁皮图纸柜。一卷卷用牛皮纸和细麻绳捆扎的图纸堆满了角落,有些甚至堆到了窗台上,挡住了大半光线。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旧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墨汁和灰尘的味道。

最令人惊异的是地面。

整个客厅的地板,几乎完全被泛黄的、大小不一的图纸所覆盖。它们被用某种透明的、发黄的胶液,一张叠着一张地糊在地上,覆盖了原本的水泥地坪。图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铅笔或墨线绘制的等高线、坐标网格、建筑平面图和数据标注。人走在上面,仿佛行走在一张巨大无比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地图之上。

付老先生自顾自地走到一张堆满三角尺和比例规的老旧绘图桌前坐下,指了指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用炸药箱改成的凳子。坐。问什么规制?哪一片的?

阿檐小心翼翼地落脚,尽量不踩到图纸上的线条。他瞥了一眼脚下,恰好踩在一张绘制着精密等高线的地图上,线条蜿蜒,恰好穿过他站立的位置,标注着此处的海拔高度和土层结构。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正站在城市的之上。

想请教一下,老先生,以前建房子,打地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比如深度?阿檐斟酌着词句,避免直接提及地脉或异常。

付老先生从眼镜上方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一把铜制的、已经被摸得发亮的老式计算尺,无意识地摩挲着。讲究?老规矩多了去了。看地方,看朝向,看用途。灶房不能压水脉,正梁要避风煞......地基?老话讲,深不过三,广不过五,说的是步数。寻常民宅,地基深三步也就够了,求个安稳。

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学究式的刻板,但提到这些数据时,却异常清晰肯定。

那......要是超过了呢?阿檐追问。

超过了?老人停下摩挲计算尺的手,厚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就有说法了。要么是底下土软,要么是上面要起高楼,要么......就是有别的想头。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说到这个,前两年,城西那片,新盖那个纺织厂,就坏了规矩。

阿檐的心猛地一跳。纺织厂?

老人用计算尺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的一声,那么大一片地,勘测的时候我去看过两眼。他们那主厂房的地基,打桩的深度,比老例定的,足足深了三十七步。胡来!底下又不是流沙层,打那么深做什么?费工费料不说,简直......简直是乱戳!

三十七步!

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凿入阿檐的耳中。他立刻想起了铜铃儿地图上那些被标记的点,想起了地底那沉重规律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嗡鸣。

为什么......是三十七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付老先生皱起眉头,似乎在记忆的故纸堆里翻检。三十七......这个数,老底子的《工部则例》里好像提过一嘴,是......是的深度。不该用在阳宅厂房上。犯冲。他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违背传统工法的行为极为不屑,现在的人,只信图纸上的数据,不信地气,不信老理儿,迟早要出幺蛾子......

就在这时,老人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停住了话头。他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光,目光锐利地看向阿檐。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警惕,那厂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檐心中一凛,正不知如何回答。

老人却不再看他,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阿檐脚下的图纸上,喃喃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十七步......那是要......戳到老邻居的枕头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