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那柄由纯粹秩序凝聚的光刃,悬停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蛛网缠住。光芒不再稳定,而是像接触不良的灯管,剧烈地闪烁、明灭,发出一种低沉而烦躁的嗡鸣。他手腕上那台仪器的屏幕,此刻已完全被疯狂滚动的红色乱码和不断弹出的、带有惊叹号的三角警告符号所占据,几乎看不到任何有效数据。先前那株倔强小草迅速枯萎的景象,似乎成了一个无法被系统解析的悖论,一个刺眼的错误数据点,嵌入了原本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条中。
更深处,那股来自大地的、微弱却顽固的抗拒力,仍在持续。它不像攻击,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的重力,一种拒绝被“定义”和“切割”的原始惯性。这股力量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归类,它只是“在”,并且本能地排斥着将其从整体中剥离的企图。
癸七那永远挺直如标枪的身形,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倾斜。不是疲惫,更像是精密天平在一端突然加上了一粒无法称重的尘埃时,那种失去绝对平衡的瞬间晃动。他帽檐阴影下的面部轮廓似乎更加模糊了,仿佛构成他存在的某种基础正在内部经历着无声的震荡。
最显着的变化发生在他制服左侧太阳穴附近的一个小型指示灯上。那指示灯原本一直散发着稳定的、代表系统运行正常的冰蓝色光芒。但此刻,它却变成了不断快速闪烁的、带着警示意味的琥珀色,像一只陷入困惑和焦虑的昆虫复眼。
“错误代码 741:目标区域存在未定义意识残留……与‘污染’深度耦合……拒绝隔离协议……”癸七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类似电子合成音在处理复杂逻辑矛盾时产生的断续和杂音,“重新评估……威胁模型……数据冲突……无法……解析……”
他似乎在尝试重新构建分析模型,但每一次试图将那股“抗拒”力纳入计算,都会导致系统更剧烈的紊乱。那柄光刃的光芒愈发不稳定,甚至开始影响到他自身周围的力场。原本绝对规整、边缘锐利如刀片的影子,此刻边缘竟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和模糊。
他遇到了一个星律预案中从未记载过的状况。在他的数据库里,污染就是污染,需要净化;异常变量就是变量,需要收容。但此刻,他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污染或变量,而是一片土地垂死的、却依然存在的“本能”,一种混沌的、无法用“是”或“否”来定义的“生”的意志,哪怕这意志已被扭曲、已病入膏肓。
这种存在,超出了他所有程序的处理范围。就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显微镜,突然被要求去观测一团模糊的雾气。
“……逻辑悖论……”癸七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乎变成了仪器内部元件过热时发出的细微嘶鸣。他那只抬起的手臂,终于缓缓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迟滞感,放了下来。那柄不稳定的光刃,也随之闪烁了几下,如同耗尽了能量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中,只留下空气中一道尚未完全弥合的、散发着焦糊味的空间裂痕。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帽檐下的阴影仿佛更深了。那不断闪烁的琥珀色指示灯,成了这片混乱和黑暗中唯一动态的光源,映照出一种非人的、却真实存在的“困惑”。
也就在癸七的系统因遭遇根本性逻辑冲突而暂时陷入停滞的这一刻,阿檐身后那块维修通道的铁皮挡板,被一只从内部伸出的、戴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手套的手,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缝隙后面,是更深沉的黑暗,以及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某种陈旧机油味的、向下延伸的通道气息。
那只手对着阿檐的方向,急促地招了招。